人間閣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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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野恍似不覺,微微一笑:“楚兄弟,我們又見麵了。”
楚泓哼哼。
獨孤野笑容清雅:“不知楚兄弟考慮的怎麼樣了?”
楚泓暗暗咬牙切齒,小臉上一片明顯的拒絕,冷硬道:“我不需要你幫忙。”如果不是顧忌著雲青,他估計是要破口大罵的。
獨孤野目光變得頗為奇異,凝定他,小聲微微笑道:“楚兄弟知道我尋你多久了嗎?”似乎羞怯,似乎呢喃,很奇怪的語調。
楚泓無端覺得背後汗毛倒豎,心知自己其實還是非常忌憚這人的功夫,但偏偏無法忍下這口氣,氣呼呼道:“你尋我是你的事,我知不知道是我的事,要你管?”說著,迫不及待地牽起雲青的手,準備離開。
裂帛似地聲響,嘶啦啦刺耳的緊,楚泓動作一頓,全身氣血翻轉過來似地,俏臉慘白,他急急抬頭看雲青,弱聲問:“你有沒有事?”
雲青半護著他,搖了搖頭,伸手按在他脈門上,確定獨孤野隻是小小的警告,沒有真正傷及少年,方放下心來,抬眸看獨孤野慢條斯理地調著琴弦,拉出斷斷續續的叮咚之音,一派雲淡風輕模樣,聲音寒地像雪,森冷如冰:“三年不見,獨孤越發囂張了。”
“嘣!”地一聲,琴弦斷裂,獨孤野愕然:“你——”神情動作語氣滿是不可置信,琴弦割傷手指,失態至此,足見其震撼之大。
雲青卻是看也不看他,牽著少年轉身離去。
走出約十步遠,前方又被人擋住,獨孤野擋路而立,懷抱瑤琴,身姿卓然,撕下偽裝,冷冷一笑,笑容風流清雅,卻無端叫人發寒,目光陰沉,森冷,如寒冰,利刃:“就算是你,雲青,你以為你擋得住我。”
雲青抬眸,冷笑:“你何不試試看?”
幽深的眸對上漆黑的眸,深沉與淡漠衝撞,一個陰冷,一個空蒙,空氣在二人之間自成天地,凝凍住所有氣息。
清涼的夏風帶來山間草木生長發酵的氣息——刹那之後,空氣再次流通,然而,這般令人驚悚臣服的氣勢,卻昭顯著兩人不同於一般的身份修為。
獨孤野暗自沉吟。
雲青麵無表情,靜靜等待。
光從臉上的麵具來看,誰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是無畏,是驚慌?
獨孤野是個有極大野心的人,能忍,能狠!
對雲青,他有極深的忌憚,也有極深的殺心!
他們兩人,早是勢同水火,見麵生死難容,更何況,如今之間還隔了一個彼此勢在必得的楚泓。
對雲青,他極欲殺之而後快!然而他不知道,雲青是否還是三年前那個武功盡廢的雲青。他不確定,能否一擊必殺,永除後患!
他該狠的時候狠,狠人所不能狠!
如若雲青不堪一擊,現在就是除去他千載難逢的機會,沒有身份的阻礙,不會有任何人追究。
他該忍的時候忍,忍人所不能忍!
如若雲青恢複了武功——雖然他不認為有多大可能,不過那是雲青,誰都不敢小覷,他更不會——他必須忍一時之氣,徐徐圖之。
這時候,實力決定一切!智謀,機變,全然無用!
所以,他隻需確定,雲青到底還是一個廢人,還是早已恢複武功。
看其神態,似乎有恃無恐,和往昔一樣的凜然無畏,一樣的睥睨傲然,一樣的蔑視眾生,不把任何人包括他——堂堂的長生殿主,主宰白道武林命運的霸王——放在眼中,一樣的礙眼之極,可惡之極,仿佛時光溯回,依稀舊時模樣,他和他還是好朋友,月下把酒,醉裏論劍。
但是他知道不是。
是他,趁他重傷在身,落單之際,親手廢了他的經脈,毀了他一身足以傲視天下,絕頂驚人的無雙修為,在他年少正輕狂得意時,給予他致命一擊。
反目成仇,你不來殺我,我必殺你。
雲青,你這般莽撞的暴露你自己,是情急心切,賭命救人,還是真有所恃?
他看不出來,很早很小的時候,他就看不出來雲青的心思,正如他不知道,雲青曾經真的將他當做可以結交,可以信任的朋友,所以一旦背叛,便是足以致命的打擊,輕易地成功讓他驚異。
然而他其實還是極之忌憚雲青,即便他可能沒有一絲武功。
雲青精通醫毒,擅金針製穴,失去武功,不等於完全沒有反擊之力,像他,像雲青,都決不會允許自己束手無策,淪落到任人欺辱的地步。
倏然,一聲輕笑突兀響起,丈許外靜謐無人的山林枝葉掩映中,一人屈膝而坐,姿態閑散的靠著樹幹,隱約地露出一截藍色衣擺,高潔,清貴,笑聲微黠,語聲輕漫,悠悠道:“獨孤,雲青,別來無恙!”
獨孤野眼神一閃,對不希望發生的這意外之變,反而很快釋然,聰明的選擇暫時放過雲青,輕輕笑道:“好久不見,葉遙!”
雲青一言不發,拉著楚泓邁步離去。
獨孤野隱忍無言,遠方樹枝上安然懸空的藍衣人不動。
奔出近半裏,沒有一人追來,楚泓氣息微平,星眸掃了前方的人一眼,倏然奮力掙開雲青牽著他的手,衣袖一拂,軟劍滑入手心,劍身緊貼著堪堪轉身麵對著他的雲青頸間,大聲道:“我最恨人騙我!”說話間,在雲青驚訝的目光中,兩行淚水斷線珍珠似地滑下白玉般的臉頰。
怎麼回事?楚泓抬袖擦拭,眼淚卻越流越凶,越流越多。
雲青看的心疼,卻隻能弱弱的辯解一句:“我沒騙你。”
這話說得,其實連他自己也不能信服,然而,他卻不知該如何。
要認真說來,言語上,他的確沒騙過少年,但情感上,卻說服不了自己,也說服不了楚泓。
“誰信你?”楚泓動作粗魯地擦著像永遠落不完的眼淚,咬的牙齦都快碎了,眼淚卻還是照樣的流,氣的白玉般的俏臉一片通紅。
真是笨啊!明明就知道人不可信,受過一次欺騙,竟然還是相信了他。
雲青不顧頸間的利劍,上前一步,將受驚的少年環在懷裏,緊緊抱住,軟劍擦著頸間留下一道血痕,掉在地上,他卻不管不顧,一疊聲在少年耳邊輕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楚泓盡力掙紮,手腳並用,慌亂中一掌推出,雖然及時收斂了幾分力道,但還是結結實實擊在雲青胸腹,聽得雲青一聲痛哼,他倒是知道自己的力氣,怕雲青受傷,不敢再動,氣的哇哇大叫:“放開!誰信你?你這個大騙子。”
雲青苦笑一聲,將下巴擱在少年肩頭,忍著經脈的劇痛,卻無論如何不敢放開少年,心知這一次不解釋清楚,再也不會有機會讓少年原諒他,他輕輕吸了口氣,怕聲音大了牽動傷勢,隻得小小聲湊在少年耳邊道:“楚泓,我沒騙你。”
這還是他第一次喚少年的名字,也是他第一次這麼認真的說話。然而,話一出口,楚泓再次掙紮起來:“還在說謊,你當我傻子啊!”
雲青身形搖晃,終於支持不住,環著的雙臂垂下來,彎腰試圖捂住傷處。
楚泓被他的情形嚇了一大跳,連忙扶住他,慌道:“你怎麼了?”他手忙腳亂了半晌,想到母親曾教過他切脈診脈的手法,連忙依樣按在雲青脈門上,細細辨了一會,才發現他體內經脈極其脆弱,簡直不像是能夠活下來的樣子。
查知雲青身體的情況,楚泓整張臉色慘白慘白,黯然垂手,眼眶酸澀的幾乎承受不住,張張嘴,卻不知能說什麼。
雲青極其緩慢的搖了搖頭,咬牙運轉了一周天“無名心經”,才有說話的力氣:“我沒事,你別擔心。”
“雲青。”少年聲音裏帶上了哭腔,那一聲呼喚微弱的幾不可聞。
雲青牽起一絲笑容,虛幻,脆弱,卻又極美,仿佛生命一瞬間綻放到極致,他輕輕道:“我沒事,不騙你。”
楚泓抿嘴無言,雖不信他的話也不再反駁,神情沉默倔強的令人心疼。
雲青暗暗歎了一聲,輕輕道:“我叫相裏雲青,是前任的人間閣閣主。我隻是很偶然的救了你,從來沒想過要騙你什麼。”他輕輕咳了一聲,臉色雪白,虛握住少年的手腕,“真的。我沒想過騙你。”
一個生命快走到終點的人,還需要去騙人什麼嗎?
就算他說的不信,楚泓自己診的脈卻是確確實實的絕脈,這樣的一個人,有什麼必要騙自己呢?
他沉默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邊扶著相裏雲青坐下:“我信你。”
相裏雲青盤膝跌坐成運功的姿勢,手卻還是虛扣著少年的手腕,很認真的看著他道:“我真的沒事,不騙你。”
楚泓點頭。
相裏雲青歎了口氣,扣手自以為狠狠地敲了他額頭一記,實際上卻連半分力道也沒有,但足以表示他的無語。
“你聽過‘無名心經’沒有?”
楚泓搖頭。
“這世上有三種功法可連經接脈,使廢人重生。——《洗髓經》、《易筋經》和《無名心經》。《洗髓經》不知所蹤,少林寺的《易筋經》隻是殘本,這是廣為人知的兩種功法。《無名心經》則是我的師祖,即人間閣第九任閣主結合了《洗髓經》和《易筋經》而自創的另一種功法,也有連經接脈的功用,且可讓天生三陰絕脈,不能習武的人當做武功心法來修習。自從三年前我被人摧毀經脈,廢去武功後,就一直在修習《無名心經》,如今已至大成境界,再過不久就功成圓滿了。”雲青侃侃而談。
楚泓一直沉默,然眼中黯淡的神采卻一點一點輝亮起來,沉寂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絲笑意。
相裏雲青看他的模樣,大大地歎口氣,伸手將他攬入懷中,此刻他的臉色就像他說的功法一般神奇的紅潤起來,不再是雪白雪白的慘淡樣。
“可是你的經脈——?”楚泓回過神來,稍稍不放心。
“這是我一直在修煉的緣故。”相裏雲青淡淡道,“‘無名心經’心法奇特,隻要心無雜礙,就是一呼一吸,睡夢之間也可修行。保持經脈被毀最初的樣子修煉起來,可以事半功倍,你看似嚴重,其實除了體力比一般人差一點,我還不是和普通人一樣,吃得香睡得好。這幾年卸下重擔,寄情於山水,心靜無塵,過得好不好,你難道不知道?”
楚泓沉默,退開他的懷抱。
知道相裏雲青不會死,雖然高興,卻無法彌補心中的裂痕。
相裏雲青深深凝望著他,柔聲道:“相裏雲青盛名太重,我若是以它行走天下,必然為其所累。並不是有意瞞你。”
楚泓聊勝於無地微微挑挑眉,語聲尖銳而自嘲:“本來就是我不能信任人,關你什麼事了?”
相裏雲青笑了笑:“是我救得你,怎麼不關我的事?楚泓,我既然救了你,便不會放任你不管,以前如是,現在也一樣。”
“將來呢?”
“將來……自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