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恨天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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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幽小院,夜色深深。
斷斷續續,凝凝噎噎,不含一絲凡塵雜質,煙火氣息的純淨笛聲嫋嫋升起,飄蕩在小院寬闊寂寥的蒼穹上空,直入雲霄高處。
少年裹著狐裘,坐在秋千架上,從日上三竿等到日影歪斜,從金烏西墜,等到玉兔東升。
月上中天,深藍色的蒼穹上嵌著幾點疏星,映的碧空如洗,澄淨空明。
月愈圓,愈明,皎潔如琉璃水晶,那澄透的玉盤之上是否有美麗的嫦娥仙子淩波蓮步,輕歌曼舞?!歌聲婉轉清越如出穀鶯啼,舞姿翩躚靈動似驚鴻照影歌如畫,舞如畫,景致如畫。
“公子,您都坐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伴隨著陣陣低咳響起的,是童仆小風擔憂而急切地勸告聲和小雨連連的附和。
少年咳嗽中眼眸一黯,流露出無盡的失望,他站起身,聲音低落道:“回去吧!”喉嚨幹澀,音聲沙啞,他今次太任性了,若是崔大哥在,一定免不了一番嘮叨。
裹在溫暖的被窩裏,少年半倚在床頭,手捧一卷經書,就著屋內明亮的燈火燭光靜靜閱讀。
寂寂之室,隻有那沙沙的書頁翻動的聲響和著少年偶爾的一聲低咳,融入清冷寂寥的夜,釀出一片溫馨靜謐的等待時光。
將近一個時辰的等待,室內燭光已黯,然而藍衣人抬眼處,那纖弱少年恬靜柔美一如初始的清雋麵容,卻在這一片黯淡的燭光裏,悅人眼目,那一瞬間自內心深處升起的那麼深那麼深的感動與柔情,盈滿胸膛,叫他不假思索地輕聲快步上前,以著自己從未曾有過的溫柔而憐惜的動作異常珍重地輕輕將少年擁入懷中,溫暖柔軟的臉頰貼著少年蒼白無一絲血色的冰涼臉頰緩緩摩挲,呢喃著問:“怎麼還沒睡?”
少年柔柔的一笑,放下經書,回抱住他,充滿驚喜與愉悅,還帶著一點點的得意低聲道:“等你啊,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藍衣人心間一腔柔情滿溢,一時竟說不得話,隻是更深更深的抱住少年,仿佛抱著世上最珍貴最寶貝的明珠,擁著生命的所有與唯一。
“咦?”少年湊近他胸前衣物,細細聞了聞,笑道,“葉今天沒喝酒!”
“是啊,有一點事要辦!”藍衣人柔聲說著,一手順著他背後如瀑的發絲,環抱著將他輕輕放倒在床上,掖好被子,額頭貼著額頭,露出一抹笑道:“夜深了,晚安!”
“嗯。”少年柔順的閉上雙眼,燭光倏滅,室內暗下,過了一會,感覺到藍衣人還在室內,輕輕道:“葉也快回去睡吧!看到了葉,我很放心,很快就會睡著的,葉你不要擔心。”
“好!”感到那人輕輕一笑,然後熟悉的氣息湊上前,一瓣出奇柔軟而溫暖的事物貼上臉頰,靜靜停留了片晌,移開,最後那抹令人安心的溫暖氣息驟然離了屋內。
床上麵色雪白的少年,微微紅了雙頰,緩緩睜開一雙含羞帶怯的明潤眼眸,怔怔地抬手,撫摸上自己那火燒般滾燙的一小塊肌膚。
一室的靜謐中,他似乎能聽到自己如鹿撞似鼓鳴不受控製的心跳,渾身的骨骼酥軟,肌膚滾燙,那樣一種奇異卻美妙的觸感幾乎讓他瞬間心花怒放,飄飄然直如身處雲端。
一窗之隔的屋外,藍衣人斜臥在槐樹繁茂的枝杈間,靜靜地閉上眼睛,默默聆聽屋內那人微弱而有節奏的心跳及呼吸的聲音。
在他十數年闖蕩江湖的人生中,他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產生那樣陌生卻深刻的心悸和情感。
似乎是一見鍾情,但事實上,在捕捉到那微弱凝噎卻不沾一絲凡塵雜質,煙火氣息的純淨笛聲時,他就已深深為之所動,在還不曾見麵之前,他就已經喜歡上了那個能夠吹出這樣清澄空明的樂聲的人。
那樣澄明如一彎清泉的樂聲,給他的感覺,就像他最愛的梅子酒,清香,醇正,甘冽,餘味綿長,純淨如遠山上的冰雪,傾世絕塵,不屬凡間。
然而他再也想不到,吹出這樣傾世絕俗笛聲的人——那個沐浴在月光下,纖細柔弱的少年,竟給了他比這樂聲還要來得大來得深的震撼。
少年清雋的眉眼,幹淨的臉龐,純真的笑容,柔軟的聲音,瘦弱的身形,還有纖微的呼吸、心跳,緩慢在細細血管裏流動的血液,走路和奔跑時帶動了纖細骨骼的步伐……這個少年所有構成生命活力的節奏,清澄純淨地不沾半點凡塵俗氣,人間煙火,一如遺世的謫仙,帶動了他所有最深切最摯誠最熱烈的情感,讓他在對視的第一眼那短短生滅的瞬間,就此淪陷著萬劫不複。
那個名為愛的深淵,讓他甘願拋棄塵世的所有,墜落而去。
那瞬間的震撼,深愛如同烈火般焚燒他的理智,點燃了所有熾烈的情感,卻因為太多太深的震動驚駭,而讓他不能在第一時間反應,眼睜睜地看著少年收起竹笛跳下秋千遠離。
然而,事情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那個眼看著就要離開的少年,竟像是嗅到了他的氣息般停下步伐,在猶疑一陣後往他的方向走了來——就停在假山前,似乎是咫尺可及的親近距離。
少年柔和的語氣和嬌憨的神態之中透出的強抑的驚喜,和瞬間流露的失望,然後振奮精神的自我安慰,讓他好笑之餘深深地憐愛,渴望著親近,渴望能碰觸,所以他隱約聽見自己發出了那麼一聲飄忽的輕笑,而後讓那股梅子酒的味道更濃的飄散在空氣中。
少年果然如他所願的興奮起來——如果不是身體不允許,他恐怕還要在原地大跳幾圈來表達自己的心情——而後喋喋不休的說個不停,一時欣羨的說他武功好高,一時說要和他做朋友,一時期盼的問他是怎麼進來的,又更加期盼和小心翼翼的問他要怎麼出去,最後還帶點異想天開的渴望表情問他能否帶著他一起出去,而後又好像自知不可能般失落地加了句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出過莊子。
然而少年瞬間又開心起來,開始關注他這個一廂情願認定的朋友,沒有對人的防備,沒有應有的猜疑,沒有半點生疏,沒有深入的去想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好是壞,潛進山莊有什麼企圖,他統統都不知道,統統都不問,隻是問他的名字,得到自以為是的答案後,一點羞怯也無地取了單單地一個“葉”姓來稱呼他,然後又渴望著見他一麵,甚至考慮到他的處境,告知他小院中別無他人。
看到他的瞬間,少年毫不掩飾地驚喜,毫不掩飾快樂,甚至忘了病弱的身體,一路小跑著趕到他身邊,那樣驚喜的表情,那樣明淨的眼眸,那樣清純的笑容,那樣歡欣的話語,以及那樣輕鬆毫無防備的纖弱身姿!全都清晰的呈現在他的麵前。
他壓抑著內心瘋狂的渴望,維持著平素的從容沉靜,冷峻的眉目不可思議的柔和下來,對著堪稱陌生的少年,他甚至還露出了一抹微笑,淡淡地卻又輕柔而愉快的脫口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攬著少年,在高高晃蕩的秋千中那麼輕柔的問他——怕不怕?
他開心少年對他的信任,卻在柔情滿溢的瞬間聽到了少年壓抑卻不可抑製的咳嗽,那時候,他就明白,這個纖弱的少年,擁有一副弱不禁風的支離病體。
被虛弱的身體所拖累,少年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不能跑太快,不能跳太猛,不能吹風不能淋雨,甚至不能長久的大聲說話,高聲歡笑,就是吹笛子,也隻能發出斷斷續續,凝凝噎噎,曲不成曲,調不成調的樂聲。
被虛弱的身軀所拖累,少年必定是還不會吃飯時就已習慣了喝藥,常年累月各種尋常的珍惜的藥物不斷地灌下這個恍如無底洞般的身體,也隻能暫保無虞,若是他診斷的不錯,如果沒有奇跡發生,少年活不到成年。
就是這樣常年被病弱所拖累的少年,那臉上耀眼的光華,眼裏奪目的神采,卻沒有一絲陰翳,一點雜質。
他甚至可以肯定,那麼享受生命,天真快樂,笑容沒有一絲哀愁的少年,甚至可以為一件很尋常很尋常別人見過就忘的事而獨自開心上幾天幾夜。
就是這個不諳世事,純淨憨厚的纖弱少年,讓他一見難忘,情鍾於笛聲,深於少年此人,切於那明媚的眼,燦爛的笑,一念生情,一見鍾情,一笑深情,而此後魂裏夢裏,骨裏髓裏,千般心動,萬種風情,都是少年此人。
他想,他一輩子也忘不了……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