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知是誰先笑了一下，隻是一個眾裏尋他，一個驀然回首，時間沒有停下，但是誰都沒有走開和回避，像是彼此知道和肯定。一個知道就是那個人了，而另一個知道的卻是，麻煩來了。
    “額，你喜歡吃西紅柿？”突然覺得這一句比蹩腳的，“今天天氣不錯”更加蹩腳。因為天氣這種客觀東西，誰都可以討論，誰都可以評論，沒有負擔，天氣好時時說這樣的天氣讓人開心，然後可以報以一笑以示友好，天氣糟糕時大可以斥責這鬼天氣，然後可以跟對方抱怨一下，為什麼不呢，反正天氣壞不是任何人的錯，但是任何人感同身受。別太冒昧問別人他的喜好，如果你不確定自己喜歡，打個比方，姚若毅並不喜歡西紅柿，所以這個對話難以再進行下去。
    “嗯。”陳宸提了一下袋子，像是確認一下自己的收獲，又像是給姚若毅看的一樣。
    “哦”找點別的話題，快找點別的話題！你這個笨蛋，平時是怎麼應付那些男人的？根本就沒用心去想過怎麼對待！再不說話，他就要從你身邊走過了，說點什麼，不然就隻能直接抓住他。“很好啊，西紅柿很好。”姚若毅本來想著說一些討好西紅柿討好陳宸的話，但是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顏色？還是味道？
    “嗯。”姚若毅的局促搞得連陳宸也緊張起來，他本來打算自然地走掉，現在卻覺得自己隻要邁出一隻腳，就會導致整個地麵不平衡。他猶豫了幾次，還是小心地說，“我要走了。”由於緊張和不安，這句話說出來竟顫顫悠悠的，好像一個魂不守舍的人在要求對方挽留一樣。
    “走”這個字讓姚若毅又有種腦袋發懵的膨脹感，“去哪裏？”
    陳宸決定這次不再給任何人帶來幹擾，所以他不會說自己要回去給那個人做晚飯，他也不會用回去這樣的字眼，因為是不是回去，他自己都不知道。“我買完菜了，所以，我要走了。拜拜。”
    “哦。”失去了一開始的油嘴滑舌和不要臉的性質，姚若毅點了點頭，自動讓出了一條路。陳宸顯然對這樣的表現有些出乎意料，不過始終沒有再說什麼。
    出了菜市場，陳宸的腳步放得很慢，他沒有在想晚餐上準備要做的西紅柿炒蛋，也不是因為夏的悶熱而疲乏，真正讓他心神不安拐彎抹角的是一直跟在後麵的那個不要臉的！
    剛才的讓道讓陳宸以為這個人已經放開了自己不再糾纏，相遇不過是偶然，否則他也不必感到尷尬和無語。但是現在又是怎麼回事？讓自己走，然後又緊隨其後，正大光明地跟蹤！
    沒錯，姚若毅想著，無論如何也不再讓你跑掉，所以，你走你的，我跟著你。你想離開，想逃，都可以，隻是我一定跟著。陳小宸不時小心翼翼回過頭來看自己，或者接著櫥窗玻璃和瓷磚牆壁看後麵，那眼神在說著，怎麼還跟著？每次回頭都得到姚若毅不要錢的俏笑一個。
    他不會回去他暫住的地方，因為他已經繞了這兩條街不下三遍。對於一個想要掩藏自己真正目的地的人來說，這樣的掩藏更像是把自己都繞暈了，或者明擺著告訴跟蹤的人，我就跟你繞著玩。對於陳宸來說，絕對是第一種可能。那個小笨蛋的行為讓姚若毅止不住發笑，他盡量把這無聊的繞街想成浪漫的散步，隻要跟著前麵的背影，什麼風景都不在乎。
    太陽不知道從那棟大樓的後麵滑下去了，落入看不到的地平線。城市的空氣並沒有因此而稍有涼快，反而是更多的感覺到地表蒸發上來的熱氣，直襲腳底。不知道是天將要黑的征兆，還是幾個小時瞎逛的疲憊，陳宸感到生氣，氣身後像影子一樣的姚若毅，氣天快要黑了，而自己又要讓另一個人擔心和著急。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但是要怎麼說？自己被跟蹤了？無論誰跟你說自己不能回家做飯是因為被人跟蹤了，這樣的借口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一開始也說了隨時會走，所以不解釋反而輕鬆多了。
    夜在像他們的步伐一樣，一步一步走了過來，盡管緩慢。“我累了。”終於在白城公園的木棧道上，陳宸停了下來，回頭卻不看姚若毅，“你不要跟著了。”
    “那你不要走。”姚若毅一直不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對不起，”他走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我請你吃冰激淩？去你愛吃的那一家好不好？”姚若毅不知道怎麼去安慰他，隻是一想到心情不好就聯想到那個抹茶冰激淩。
    陳宸看了一眼姚若毅，原本打算不理他，不過那個冰激淩在又累又渴的時候起到了很好的作用，隻是自己懶得走了，隻能將就著找個幹淨的地方，盤腿坐下，不答應也不拒絕。
    白城其實是一處海邊沙灘，白沙細柔，這個公園沿海狹長建築，架起一座曲折的木棧道，蜿蜿蜒蜒，將藍天碧海保護在馬路喧囂之外。隨著日落，潮水開始上漲洶湧，海麵上吹來的風清涼爽快，卻有種鹹鹹的味道。木棧道以內是一排排的燒烤攤和咖啡座，烤肉和咖啡的香味飄散過來，在漸起的風裏更加誘人。陳宸摸了一下口袋，每天買菜的錢自己都是固定拿的，頂多剩出一兩塊錢做公交。現在的情形又跟離開範爺家時一樣了，這時陳宸才意識到，有錢傍身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姚若毅見陳宸也不走了，也不跟自己說話，八成是還在生氣。但是過了一會兒，陳宸抬起頭來看自己，“你請我吃東西好嗎？我餓了。”他有些無奈，但是走了那麼多的路，早就把小身板餓得不行了。
    醒悟過來時，陳宸早就拉了自己站到一個燒烤攤的大白色冰箱前麵，裏麵滿滿的，各色各樣的蔬菜和海鮮。臨海的燒烤攤比起他的地方的，最大的特色就是魚蝦蚌類的豐富和美味。圓臉的老板娘遞過來一個盤子，熱情地打招呼，“少年家，阿姨這裏的燒烤都很好吃，多選一點，給你打個折哦！”陳宸客氣的謝了老板，撿了一條茄子，“你吃什麼？”他一邊拿自己要吃的東西，一邊問旁邊的姚若毅。“跟你一樣好了。”這樣的回答不是要討好或者親近，而是姚若毅其實不怎麼吃燒烤，也不知道什麼好吃。
    “那我每樣都拿兩個。”陳宸想了一下又問，“你有對什麼過敏嗎？”
    “秋刀魚吧，我一吃那個就會起疹子。”姚若毅看著陳宸挑蔬菜的樣子，感覺很好玩，又有種溫馨和好奇的感覺。一下子他又想起了陳宸放在一邊的蔬菜，那些西紅柿又是為誰買的？哪個不要臉的敢在自己前麵讓陳宸為他買菜做飯！
    老板在忙著招呼其他的客人，有幾對年輕人在周圍坐著，高興地交談著，等著自己的美味。天黑得隻剩下一些微光，透過這層暗暗的未眠之光，剛好可以看清楚對方的眼睛，回避不了的眼神交流。陳宸背對著海，時不時瞄一下老板的燒烤架子，在食物送到之前，好像沒有什麼話題可以講，所以隻是尷尬地笑笑。
    這個前段時間還因為自己而離家出走，現在不知道住在哪裏的人，現在竟然願意坐下來跟自己吃東西，還對自己笑。如果不是自己太帥了，那就是對方太友善。姚若毅想問他這幾天過得好嗎，但是卻又不敢開口，怕知道他有時候吃不上飯，找不到地方睡覺。
    “我們喝酒好嗎？”陳宸不再東張西望，而是看著姚若毅。這個看似乖巧的男孩竟然在這個時候提出想要喝酒，姚若毅張大了眼睛，表示懷疑自己聽錯了，然後又好似理解地笑了一下，招呼老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