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散了戲，眾人卸了妝，寶琨看著寶玨一徑往紅花軒去了，便撇了嘴，對身邊也是唱小旦的寶瑕道：
    “看見了？這勾魂的準是又去大爺那兒了！”
    寶瑕淡淡的笑道：
    “還用說？”
    寶琨歎道：
    “當初，大爺花了五千銀子與我出了師，到了這府裏，大爺侍我又好，今兒賞這樣，明兒賞那樣；我病了幾日他倒親自為我煎藥喂藥，急得不行！我原本想著我的罪孽定是都贖盡了，才遇上了這麼個好主子。誰想到好日子隻過了不足三個月，就來了寶璃……”
    寶瑕看著寶琨：
    “我倒也想開了，過了年，我滿了二十，便跟大爺說，出了這閱色樓，園外當差去，隨便安插哪一處，馬廄，買辦，園丁，後廚房，製衣房，我無不從命。”
    寶琨也歎道：
    “原也是該想開了。當初，寶珠是怎麼死的？為了寶琳大爺冷了他，他不服這口氣，生生的把自己吊死了；能怎樣？不過是白白送了小命兒……大爺也落了幾滴淚，傷心了兩天，然後又能怎樣呢……”
    寶琨說完，長歎不止。寶瑕也無言。兩人並肩慢慢往閱色樓走。
    這裏，寶琨又說道：
    “何必等到滿二十？過幾日我便和大爺說去，求他這就放我出園子。我也不到你說的那些地方去，隻求大爺把我遠遠的打發到田莊上去，再也不回來了……”
    寶瑕看著寶琨：
    “能這樣最好不過，怕隻怕大爺不放咱們……”
    寶琨歎道：
    “不算寶瑤，寶琳，單隻是咱們這幾個，就花了大爺有五萬銀子了，如何能就這樣把咱們放了……”
    寶瑕也沒話了。兩人隻是長歎而已。
    兩人一徑回了閱色樓，剛剛十四歲的寶琅一徑笑著跑出來：
    “怎麼才回來？今天的戲，二王妃、大爺二爺、大奶奶都賞了下來！師傅那正等著你倆呢！”
    三人便進了屋，師傅趙庚正端坐在堂屋裏，麵前的八仙床上堆了一大堆主子們的賞禮。
    當著六個人的麵，趙庚把東西分成均勻的八份，當著眾人的麵都賞了：
    “昨兒端午禮你們拿的就是頭等兒，今兒唱戲原本是我們分內的事兒，可各位爺爺奶奶看重你們，又賞了你們這些東西，你們該更加勤謹才是。”
    六個都答應了，各拿了一份兒，寶玨的那份由寶瑭拿了，寶琳那份由寶琅拿了；各人又在自己的一份裏分出一份來，都當麵與了師傅趙庚，寶玨的那份也是寶瑭給分出來的；寶琳的那份是寶琅分出來的。
    眾人都回了自己的屋子，師傅卻留下了年紀最長的寶瑭和寶瑤，和他倆商量到：
    “頭幾日，大爺說還要再買兩個來，湊上十個；又說要色、藝俱絕的，叫我尋去；可當今京中最好的都在咱們這閱色樓了，哪裏還有？”
    寶瑭和寶瑤相對看了看，寶瑭說道：
    “這京裏大爺四處聽戲，什麼人不見？怎麼反倒讓師傅去？”
    趙庚也點頭兒道：
    “聽大爺的意思，是要我出京尋去。”
    寶瑭和寶瑤都沒說話。寶瑤又道：
    “大爺早有此願了。從京向南五千裏，向東一千裏，向西三千裏，這麼大個地方，自然還尋得出的；尋到了，帶回來，大爺也算是了了這願了。”
    趙庚也道：
    “我也打算去江浙走一趟，說不得真能遇到上好的，若得了來，也算遂了大爺的心。”
    這裏，寶瑭跟寶瑤一起出來，寶瑭長歎道：
    “非要得盡天下的美人才甘心嗎！”
    寶瑤隻略略歎息了一聲，並不言語。
    寶瑭把眼望著已經閃了星子的天空：
    “想來，咱們這樣的人，死了最幹淨！省了多少煩惱！”
    寶瑤也不勸寶瑭，隻看著他。
    不遠處，傳來了寶琅細細的唱聲：
    “撇下俺斷篷船，丟下俺無家犬；叫天呼地千百遍，歸無路，進又難前。那滾滾雪浪拍天，流不盡湘累怨……”
    這原本就是已極爛熟的曲文，可此刻聽來，竟是另一種滋味。寶瑭寶瑤心生淒惻，泫然欲泣。寶瑭道：
    “偏生這曲子叫《普天樂》……”寶瑭說完淚便下來了。
    寶瑤也麵色淒然。
    好一會，兩人才懨懨的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這閱色樓本是個五進的大院子，七十餘間房。因琰模寵這幾個寵得厲害，給他們配了廚房單給他們做飯不說，又單給他們配了做行頭、裁衣裳的匠人，又有教習數人，日常的演習場，連供這幾個來往走動傳話辦事兒的年長些的家丁就有二十幾個！所以，竟把這七十餘間房占得差不多滿了。
    這八個，挑脾氣稟性相投的兩個人住一個院子，相伴著解解煩悶。
    寶玨和寶瑭住一個院子；寶璃和寶瑕住一個；寶瑤和寶琨住一個；寶琳因性情略有些古怪，與誰也不和，本是獨占一個院子的，後寶琅來了，便住了這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