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淡竹院。
    竹喧進來，一臉的氣忿，將手裏的托盤隨手砘在臨窗的小幾上。紫菊看著竹喧的氣色，心裏已經猜出了八九分，過來，往盤子裏看了看：幾匹顏色已經略退的茜紅薄紗，兩隻粗製的五彩香囊，兩柄美人紈扇。
    “這也叫賞！”竹喧皺著眉，恨恨的道。
    紫菊靜默了片刻，看了眼竹喧：
    “待會兒，在公子麵前不可這樣的臉色。”
    竹喧隻顧重重的坐下，用自己的茶碗“咕嘟咕嘟”的飲了幾口涼的陳茶，又狠狠的吐掉了口裏又澀又糙的茶葉渣子：
    “沉月榭的八個丫頭，閱色樓的八個戲子，拿的全都是頭等兒賞！剛剛紅櫻托著個大盤子，上麵堆著玉鐲，金釵，全都是上等的成色！綠絛抱著裁衣裳的各色綾羅，兩人就那麼大喇喇的當著各房的丫頭們走了！實在是做了誥命夫人也沒那樣的得意神色！閱色樓的那八個各個是咱們大爺的心肝寶貝，一年到頭的學藝，跟著大爺園裏園外的唱戲，拿頭等也說得過；現在沉月榭的主子受咱們王爺的寵，王爺愛賞他們什麼咱們也管不著！可端午節賞禮是公中的事兒，禮厚禮薄有公中的規距，憑什麼一句話沒有就壞了這規距？！單單作踐咱們兩個！？咱們在這府裏當了這些年的差了，連剛進府的流霞她們幾個都拿的是末二等兒，這不是明擺著就是要作踐咱們倆嗎！”
    紫菊沒說話，伸手把東西一樣一樣收了。
    竹喧又把茶碗用力的砘到小幾上，看著紫菊，皺著眉頭，又恨恨的道：
    “剛才，我去李總管的院子領這些東西，李總管見了我，當著各院兒領賞的丫頭們，又賞了我一句話兒：末等兒賞的得等前麵的人都賞完了才能領！姐姐說，這話，還叫人怎麼在那院子裏站！‘牆倒眾人推’，‘鳥雀撿著向陽的花木飛’，我現在才算領教了！哼！我就不信！他們就沒有背運的時候！日子長著呢！走著瞧！”
    竹喧一時氣難平，漲紅著臉，起身倒在自己的涼塌上：
    “受了這窩囊氣，跟誰說去？！就算是咱們公子失了王爺的寵，可咱倆原本是從小就進了府的，總算是這府裏的人，又不是公子後帶來的！怎麼就連咱倆也一起作踐起來了？！”
    紫菊關了收東西的櫃子，淡淡的道：
    “公子受寵時，王爺隔三差五的就賞咱們東西，金的，銀的，玉的，珠子，寶石，哪樣沒有？多少人看著眼熱？”
    竹喧立刻道：
    “那又怎樣？！咱倆是王爺親點侍候公子的！又不是咱倆費盡心機謀來的！王爺賞東西，也是王爺願意，難道賞下來了咱們不要？！再說，那時王爺天天沒日沒夜的待在咱們淡竹院，咱們沒日沒夜的伺候，比哪個院子的丫頭不辛苦？！就得些東西也是理所應當，怎麼就勾著了小人的黑心腸兒了！？”
    紫菊便不再說話，隻拿眼看著越說越氣的竹喧。
    過了一會兒，竹喧又歎了一聲：
    “咳！說起來也是泄氣！王爺冷落了公子這大半年了，偏咱們這貴公子好話兒也不會說一句，好臉兒也不會擺一張，還跟王爺戕著茬兒！你看那玉容，整天裏就是一張笑臉哄咱們王爺高興！到底把王爺哄他那兒去了！再這樣下去，公子怕是真沒有出頭之日了！”
    紫菊沒說話，打開自己的櫃子，拿出幾件衣衫來，用大銅盆裝了，對竹喧說道：
    “你歇著吧，聽著點兒公子，我洗衣裳去，你加點兒小心，不要讓公子看出什麼來。”
    紫菊出來，去淡竹院東邊不遠的一口水井旁洗衣裳去了。
    那口水井在一片高大挺拔的雲杉林裏，杉林濃密，夏日裏總是能灑下滿地蔭涼。
    這片雲杉林再往東便是三爺琰桴住的弱水閣了。這口水井就是素日淡竹院和弱水閣兩個院子裏丫頭們的汲水處。
    水井旁，弱水閣的幾個小丫頭們也正在這兒洗衣服，正聊著剛剛賞禮的事兒呢，忽見紫菊也端著大銅盆過來，忙都住了嘴，起身和紫菊打了招呼，紫菊也笑著一一問候了。
    浣兒過來，替紫菊汲了水。浣兒看著紫菊的神色倒平常，就沒說什麼，隻聊了幾句平平常常的話兒。等小丫頭們都陸續的回弱水閣去，單剩了兩個人，浣兒才和紫菊小聲歎道：
    “二夫人李總管心裏恨你們公子恨得牙癢癢，恨屋及烏，殃及到你和竹喧了。”
    紫菊淡淡的道：
    “我和竹喧倒沒什麼，隻怕公子知道了，心裏不痛快。”
    浣兒點了點頭：
    “若真想動你們公子，憚於王爺，他們倒未必敢；就隻是這外層的敲敲打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嫌氣，就夠漚人的了。”
    紫菊倒輕輕的笑了：
    “隻能挨著，有什麼法兒？”
    浣兒微微皺了皺眉頭：
    “我聽紅葉說，昨兒二夫人重又跟李總管問起你了，語氣就不好，你提防著點兒吧。你也二十了，還這樣不尷不尬的留在淡竹院，也不知道王爺到底是怎樣打算的……現在是二夫人看你這麼大了還留園子裏是個事兒，總想拿你紮筏子；這王爺偏就又不讓你出去；到底要人怎樣呢？”
    紫菊看了眼浣兒，淡淡的笑道：
    “有什麼怎麼樣的？自己又做不得自己的主，一日日挨著就是了。”
    紫菊剛落了話音，忽聽百十步以外的水上有笑語聲傳來，聽得出其中有二爺琰棋的聲音。紫菊放眼望過去，隻見水上轉出一隻小巧的畫舫來，琰棋和一個衣著鮮華的少年在船頭並肩而立，正說笑著什麼；柱兒幾個撐著紫竹篙，正緩緩行來。
    紫菊和浣兒忙收拾了衣服，準備各回院子，卻聽琰棋高聲喊道：
    “岸上的是紫菊嗎？”
    紫菊忙得停了腳步，揚聲應道：
    “是紫菊！”
    隻見那船已向岸邊緩緩靠過來，紫菊不得已出了林子迎上來，浣兒自己回弱水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