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就醒來，我第一次覺得不是自己的意願。
    坐起時預想的短暫昏闕沒有馬上到來，反而神清氣爽得像剛洗完紓解疲勞的熱水澡。
    如果昨晚發生的是一件不好的事，現在我就理應嚐到它的餘韻。
    今天是禮拜，家人都該在睡覺，既然煞有精神，就想不如去昨天夢裏得到的地址探個險。
    有意無意，放輕手腳打開房門，瞥了一眼主臥室半開半合的門，躥進隔壁的廁所，扭住廁所門的把手，關好，再小心放手，讓鎖頭安靜地伸進鎖口。
    視線習慣性投向盥洗台後的半身鏡，天天見慣的那個蒼白無神的臉孔，今天竟然在雙頰上透著微微紅暈。
    凝視自己的樣子有點久，回過神來時刻意回避在鏡中的另一個自己，企圖專心刷牙洗臉。
    又重複剛才鬼鬼祟祟的動作，閃進房間，換上昨晚出門的同一套衣服，左手勾起置在床角的背包，胡亂把錢包、手機和水瓶扔進去，準備轉身離開房間之前，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回頭把擱在桌上的裁紙刀拿起，扔進背包麵上的小口袋裏，這才下了樓。
    「你要去哪裏？」
    我正拉開大門鐵閘，老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嚇了一跳，還聽到自己驚呼了一聲「呀」。
    立刻轉身，看見旁邊頭發微翹，睡眼惺忪，正在廚房倒水喝的老爸。
    「我去便利店交電話費。」我飛快地把句子終結了，在心裏一直想要掐自己的脖子，哪有這麼愚蠢的謊話，誰會沒事一早出門交錢？
    還好，我爸是純真的人，似乎沒有發現我怕被揭露的窘態。
    「幫我去買份報紙，要大眾。」邊說，邊把老媽那個破破爛爛，繡著中國傳統花色的藍色零錢包朝我扔來。
    下意識牢牢將它接住，感覺它挺沉的。
    「哦。我走了。」鬆了一口氣走出家門。
    真是的，從未如此慌張過，小學三年級那年，一個瘋子從我身邊越過，衝向馬路後被車撞死，我也隻是麵無表情地在圍觀群眾中冷冷看著那個倒在血泊中的人，過不到兩分鍾，就轉身繼續走我上學的路。
    所以，現在我很不安。
    總不能不帶些什麼回去，隻好真的拐道往便利店走去。
    今天值班的還是那個青年，他連續工作四個早班了，至少我的記憶裏是這樣的，對每個進來的客人都會說「歡迎光臨」，無論是買了東西和不買東西的客人，他也都會說「謝謝，請下次再來」。
    每次都笑得很開心。
    可今天不是。
    他說話的習慣沒有改變，放出的目光卻經常失去焦點，平時總會上揚的嘴角也像被刻意向下按去似的，行為很像壞掉的機器人，或者頑童胡亂在背後扯著線的木偶。
    我把報紙和零錢一並遞給了他，他照樣說了「謝謝，請下次再來」，可是，我覺得他更像在歎氣。
    沒有時間了，急急出了便利店，就往馬路對麵的泡菜街街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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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風的關係還是什麼，今天泡菜街的鹹味濃到我的呼吸都變得有點困難，往常細心一點還能聞到的葉綠素，今天都給鹹酸味徹底蓋住了。
    開的店跟平常早市一樣多，裝著各種醃菜的紅色和藍色膠桶也漸漸在店前擺開，開了鋪的店家阿姨都端著小凳子，往新一造醃菜裏抹上鮮紅色的調料，彎腰拿菜，挺腰醃菜。
    她們的手腳很快，醃菜的動作也不是一般的粗暴，讓我隱隱覺得她們在發泄什麼，像在想象著誰，模擬扯著那個人的頭發。
    心裏有點發毛。
    到了，興隆大廈的入口就隻有一個一米五寬的鐵閘，夾在賣醃蘿卜和醃海鮮的店中間。
    鐵閘上方「興隆大廈」的金屬字體和整個鐵閘已經布滿塵埃和鐵鏽的疙瘩。
    我想要回頭的念頭強大無比。
    站在鐵閘前麵，盯著栓得牢牢的門邊與鉄門框，上麵僅僅有一個我不認為可以插得進鑰匙的鑰匙孔和一個螺絲鬆掉的門把。
    大廈門口沒有對講機，我穿過鐵門柵欄的縫隙往裏麵看，大白天的也隻得一個「黑」字。
    很理所當然地了自己一個選擇：要是門打不開，我就回家，從此將這兩天發生的事從記憶裏抹去。
    我重新看著鑰匙孔和並得緊緊的鐵門，不自覺吞了一下口水，試圖無視自己額邊粘著劉海的汗水，把手伸向門把。
    光是下決定做這個動作，我的後背已經若即若離地快要貼住我的上衣，在鞋裏的腳趾也用力地壓著鞋墊。
    再過一點…
    再過一點…
    我就要碰到門把了…
    我手掌麵上的熱氣已經感覺到上麵鐵鏽產生的鐵粉…
    噠！
    清脆的解鎖聲，我微微受驚，馬上縮回了手。
    利落的聲響跟鉄門邋遢的形象很不搭嘎，可是我確定聲音是在鐵門內部發出的，現在還殘餘著金屬震動的嗡嗡聲。
    奇怪自己怎麼會聽見如此微小的震動，現在我可是在賣醃菜的市場。
    鐵門順滑又安靜地打開，沒有一絲讓人牙根發軟的關節聲響，潤滑劑瓶子的影像有千分之一秒在我腦中閃過。
    我退開一步，讓它順利打開。
    漆黑的通道就在下一刻亮起了白燈，有點刺到我的眼睛。
    我轉頭看了一眼泡菜街，沒有一個人往我這邊看。
    而在通道裏十米左右，有一個電梯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