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ning啊，扇~”卡蓮胡亂將桌上的課本掃進書包，啊……一邊係領帶一邊打電話真是個艱難的工作，“有事嗎？咦？你現在不是應該在機場嗎？”
    “是啊。”男人低沉溫和的聲音透過手機傳過來，“可能要忙一整天了，你嫂子最近心情不好，下課了替我去陪陪她吧。”
    “誒……”手帕到哪裏去了？床上嗎？“隻有這種時候才會想到我啊。”
    “沒辦法，誰叫我們這群人裏麵，隻有你能對付孕婦……”
    “哪裏是我一個，不是還有……”對了對了，不是昨天順手掛在了牆上……卡蓮猛地一抬頭，牆上的數張照片頓時映入眼簾。瞬間，就像是漆黑夜空中狂躁撕裂開的閃電，心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擊中了。
    還是陽光明媚的時候，利瓦爾衝到教室大叫大嚷著要舉辦萬聖節晚會，朱雀笑著說會很熱鬧，妮娜害羞著擔心找不到舞伴，夏莉乘機發出邀請，米蕾唯恐天下不亂地偷偷拍下某個人被打擾了學習抬起頭無可奈何地婉拒的表情，自己在一邊偷偷地笑。
    扇他們總是覺得她是女人，理所當然地應該擅長跟同是女人的孕婦打交道，可是上帝保佑，她每次麵對維蕾塔都心驚膽戰。倒不是說已經成了扇妻子的維蕾塔還保留著那種高高在上的純血派氣質，也許是過去的記憶太刻骨銘心，卡蓮始終沒有辦法完全地親近這個也許很溫柔的女人。
    但那個人不同，與各種人打交道並獲取信任也許是他特有的天賦。那個人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當他微微眯著眼微笑著跟你說話的時候，會給你一種含情脈脈的錯覺，讓你情不自禁地相信他。就像一切開始之前一樣，他明明隻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卻硬是讓無數驚采絕豔的天才為他傾倒，傾盡所有，為他掃平天下。
    或許是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是她所認識的所有人中，最天才的那個吧。
    她其實一直相信他的。
    她其實也一直願意的，隻要他願，隻要他想，她心甘情願做他麾下的一個小兵，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膝行向前，莫敢仰視。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他們漸行進遠。直到扇他們下定決心背叛他，她不知道該如何抉擇。而事實上，他也許並不看重她的抉擇。
    也許那個人眼中，從來就沒有他們的位置。
    zero揮劍刺進那個人身體的時候，卡蓮無聲地哭了。她不知道自己當初偷偷向神明宣誓自己對他的效忠的時候，有沒有隱約預料到他們之間的結局。
    當一切都塵埃落盡，卡蓮放棄了機甲駕駛，她回到了阿什弗德學園——所有故事開始的地方，當一名普通的學生。很多人都來勸過她，扇還數次許諾軍隊的高層職位，都被她一一拒絕了。最懂她的是米蕾，也許是她自己也同樣有這種煩惱的緣故。米蕾曾經拉著她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不知道為什麼她很想大哭一場。
    卡蓮總是會覺得心裏難受，她對著別人總是微笑著，卻從來不敢在朋友麵前提那個人的名字。
    她也不想這樣的。
    既然她可以跟媽媽幸福地在一起，既然大家都不用擔心再也沒有明天，既然現在的世界那麼美好，既然……那個人都已經死了。
    她隻是，忘不掉。
    “喂，zero……”卡蓮的手指輕輕滑過木質相框，照片上的男生有黑色的頭發，微紫的眼睛，無奈溫柔的笑容。她低聲呢喃著，說了什麼隻有她自己知道。
    “也許，你是我的初戀……也說不定啊。”
    波音1317號在空中滑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在無數人的抬頭仰望中近乎無聲地降落至地上。黑色的拉迪凱斯汽車排在兩邊，戴白色手套和挺括帽子的司機兩手交握站在車子左方，站在汽車前麵的是一眾穿著全套定製西裝的高大男人。與一般的軍隊高層不同的是，他們周身都彌漫著一種煞氣，雖然已經被主人盡力地隱藏起來。
    那是曾經在血海裏拚殺的人，所特有的氣場。
    迎接隊伍中站在最前麵的男人微微抖了抖脖子，看上去並不怎麼適應掛在自己頸子上的領結，不過在看到艙門打開的瞬間就挺直了背脊，在臉上擠出合適的笑容迎上前去。
    艙門後麵，首先出來的坐在輪椅上的長發小姑娘，她有著琥珀色的眼睛和臉上溫暖得仿佛能融化一切的笑容。
    “一路上辛苦了。”扇微微俯身，托起小姑娘的手印下一個禮貌的吻。莉娜莉偏了偏腦袋，唇角的笑容溫柔漂亮，“好久不見，扇先生。”
    扇這才直起腰來，仿佛這才注意到推著他們新上任的特別行政長官的是誰一樣道，“zero也一起來了？這真是我們的榮幸。”
    那是個戴著頭盔的年輕人，由於被遮住了臉，身上的衣服也禁欲一般扣到脖子上麵最後一顆扣子，人們能看到的隻有他修長挺拔的身姿和搭在金屬橫欄上骨節分明的手指。
    透過頭盔傳出來的聲音有點微妙的失音，“你好。”
    自己的挑釁被不動聲色地避開，扇不禁有點胸悶。但這樣的場合也不適合再做什麼小動作，隻得側過身體，紳士地讓出道路。
    黑衣男人微微使力，小姑娘的輪椅便被向前推去。扇和其他的人都跟在他們後麵，慢慢走出了機場。
    然後就是各種酒會和應酬，直到把這塊土地上所有身份足夠的人都見過一遍之後，zero總算可以功成身退，盡管整個過程中他做的事就是站在娜娜莉身後，必要的時候推著她在廳內轉轉——他仍然感覺到一陣疲憊。
    等到他終於將莉娜莉送回房間，自己也能關上房門後，朱雀幾乎立刻就攤在了床上，覺得再也不想站著哪怕是一分鍾。
    他過去為了駕駛機甲，整天整天地練體能，也沒有想這樣累過。
    大概是因為，失去了願意為之奮鬥的那個人的緣故吧。
    朱雀曾經認為，尤菲是他的初戀。
    之於他，那個漂亮的小姑娘簡直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她從天而降，剛好落到他的懷裏被他抱住。在他最困頓最無力的時候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帶著童話一樣甜蜜的氣息。尤菲其實是個很矛盾的人，她既天真無邪，又了悟這個世界上的黑暗角落。她既懷抱著公主騎士的美好設想，又願意讓自己愛的人能夠最大限度地一展所長。她既同意朱雀的觀點，又提出了自治區這個讓魯魯修唯一心動願意一起努力的東西。
    不得不說，尤菲莉亞是個有能力創造奇跡的人。
    粉紅色的長發，漂亮的大眼睛，溫暖平和的性格。待在她身邊，他能做他自己。
    後來，他的初戀被人害死了，被那個他曾經以為會是一輩子朋友的人，害死了。
    朱雀像紅了眼的兔子一樣報複所有人，尤其是魯魯修。他接近他，背叛他，最後，親手殺了他。
    多麼可笑，就連殺掉魯魯修的機會，是那個人親自，用雙手捧到他麵前的。
    他過去以為，他和魯魯修之間是勢均力敵的仇敵，誰也沒能奈何誰，誰也沒能饒過誰。
    可是在那一瞬間，在那個光線令人暈眩的小教堂裏，他終於明白，原來，並不是魯魯修不能把他怎麼樣，他隻是，舍不得把他怎麼樣。
    “盡管他是個混蛋，我還是不想讓他死。”
    這是事後，從魯魯修隨身帶著的筆記本中找到的一句話。那個本子通篇記滿了各種情報和分析，唯有這一句，石破天驚般出現，字跡深刻到印到下一頁，足見主人寫下這些話時，複雜的心思。
    他一直，一直，都在對他手下留情。
    可是，他回報他的，卻是幹淨利落的一劍。
    朱雀全身突然抖了一下，從噩夢中驚醒，這才意識到自己模模糊糊地，居然就睡著了。
    手腕上的通訊器閃爍著幽藍色的微光——有人在請求通話。朱雀眨了眨眼，匆忙之下仍然沒有忘記戴上頭盔，這才按下接聽鍵。
    娜娜莉在屏幕那邊埋頭看些文件，聞聲抬起頭來，“zero，剛剛扇先生通知我明天早上八點要去參加一個會議，我想跟你確認一下。”
    “收到。”朱雀飛快地調出通訊器中的信息一欄，很快就看到了扇發到自己終端上的信息——“我看到了，我明天早上六點去接你。”
    “好的，謝謝你。”
    “不用客氣。”慣例地交流完公事，朱雀哽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說，“那，晚安。”
    “晚安。”
    掛掉通訊，朱雀抹了一把臉，坐到桌前，將自己的通訊器連接上台式終端，迅速掃過一遍後，十指如飛地開始輸入一連串的指令。多年的機甲駕駛讓他手速超越了絕大部分人，即便如此，朱雀的有效速度並沒有太快，因為他總是需要停下來。
    朱雀沒說什麼“早點休息”之類的話，娜娜莉也沒有，因為他們都知道說了也沒用。自從坐上那個位置，莉娜莉就從來沒有在淩晨兩點之前睡過覺。她總是有太多信息要查看，太多指令要下達，太多決定要考慮。作為特別行政長官，莉娜莉肩負著整個日本的信仰和希望。如此沉重的負擔，讓她沒有任何輕鬆的資本。
    ——他也一樣。
    更何況，現在這個日本，是彙聚了那個人所有的心血和性命，好不容易交到他們手上的。
    每次這樣想，都幾乎沒有辦法按捺心底湧上的巨大悲鳴，更別提肆意輕鬆地按時入睡。隻有夜深人靜，大腦被無數的數據充斥塞滿，每一根神經末梢都顫抖著無法進行任何理性思考，才能勉強在極度的疲憊下入眠。
    這樣的睡眠效果當然稱不上好，朱雀不清楚娜娜莉怎麼樣，他自己卻常常是整晚整晚地做夢。有時是能溢滿心田的溫暖，有時卻滿是心酸的回憶。
    然而日子卻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了，朱雀學著跟別人打交道，外交辭令，以及一切曾經的他不屑去做的事。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他永遠不可能真正地了解魯魯修，因為他永遠不可能像他承受的那麼多。
    “你會笑著說，這都在你的預測之中吧。”
    又是一天的心神俱疲，朱雀望著鏡子裏麵帶著頭盔的自己，恍惚中有種看到了那個人的感覺——他們兩個本來就像，無論是身高還是體型，遮住臉，也能隱隱有自欺欺人的可能性。
    當晚，朱雀夢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在答應尤菲做她的騎士後，尤菲開玩笑般對他說的話——
    “喂，你知道嗎？我是皇室裏跟魯魯修哥哥長得最像的人了。”
    “你也覺得他長得很漂亮是不是？”
    這真的已經是很多年以後了，尤菲死了，夏莉死了，洛洛死了，魯魯修……那個在身高還不到一米的時候就被這個世界逼得一字一頓地說出要毀滅布尼塔尼亞的人，也早就不在了。在那些無數個午夜，從過去的夢魘中驚醒，然後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的時候，朱雀想到的，卻早已不是尤菲天真快樂的笑容，而是魯魯修溫柔又悲傷的表情。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他自以為是的最好的朋友最大的敵人，才是他的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