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騎豬道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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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這叫不叫做“不負眾望”。華宜美的確帶來了一個死訊。
她摘下深夜禦寒的大氅,讓關嬋接過去。坐了下來,開口便道:“找到了寧樓主的屍體。”
畢竟是嬌弱女子,忙了一夜。華宜美臉色發暗,顯得有些精神不濟。林祈墨吩咐侍奉自己的丫頭沏了茶送過來。待華宜美道了謝喝了兩口,才道:“唐嘯呢?”
華宜美麵色一沉,道:“未曾發現唐二門主行跡。”
醉花陰是洛陽排行第一煙花之地。一排掛滿紅豔紙燈的精致樓房正對著洛陽食神之莊,說是為了嫖客大人酒足飯飽後便即刻能尋香軟在懷。倒也方便。
所以林祈墨很熟悉這裏。這扇一入夜便大敞的朱漆之門後的姑娘,十之七八他都能叫上名字。
他還記得去年此時,他擁著當時還是紅牌的水繡,躺在軟似雲端的床上。獨自醒來,頭一次端詳起那美人的麵容,心中產生莫名惆悵。
如今這種莫名惆悵居然重整旗鼓而來。
林祈墨踏進醉花陰內,看見水繡那雙受了驚嚇,蒙著水霧的雙眼。一年未見,她更顯風塵,但那雙眼中的純真愛慕未曾改變絲毫。
若此次不是為了辦案,而是為了尋花問柳,他一定會與她好好敘舊。
然而當務之急,是進客房察看寧海角的屍首。
寧海角無疑是至今死者中,死得最難看的一個。
他死前似乎與凶手有著激烈的搏鬥,身上有著大大小小的傷口,不外是擦傷與普通刀刃所傷,處處見血。血卻是黑的,染在室內華美的地毯上,如同潑出的墨。
真正致命的,就是那三更閻羅。
林祈墨凝眸屍身,沉吟片刻,俯身閉了寧海角瞪視前方死不瞑目的駭人雙眼,讓人抬走。
早已唯唯諾諾候在一旁的鴇母忙命幾個小廝來此間清理現場。
林大公子麵色少有的深沉,走至窗邊扶欄遠望,眉間竟然微微鬱結。鴇母仗著與他熟識,便上前道:“林公子,街坊傳言您天若門裏屢發命案,我還道是閑人碎語不足為信,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林祈墨側過頭來,笑了笑,道:“空穴來風,確是不假。”
鴇母點了點頭道:“您說得對……不過我還是頭一次見林公子您愁眉不展。且聽老媽子一句,凡事船到橋頭自然直,越是掛在心上反而越容易走偏呢。”
林祈墨目光一閃,笑道:“多謝孫媽關心,我心裏有數。”
鴇母殷勤道:“不知能否幫的上林公子?”
林祈墨道:“我正有話要問。”
鴇母點頭道:“我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訴您。”
林祈墨道:“好。那請問昨夜死者是否單獨一人?”
鴇母想了想,道:“好像還有位爺與他一道。”
林祈墨道:“那人什麼模樣?”
鴇母眯著眼睛想了片刻,道:“那位爺個頭不高,又幹又瘦。一雙眼好生可怕,瞪著我們這嬌嬌弱弱的姑娘,卻像是索命似地。”
林祈墨心裏有了計較,又道:“他們幾時來的?”
鴇母道:“昨天夜裏剛點上燈就來了。”
林祈墨道:“可曾叫過姑娘?”
鴇母搖頭道:“這便是最奇怪的了,他們隻顧找了間房呆著,沒叫姑娘陪。但這種客人以前也不是沒遇見過。隻要給了銀子,姑娘們還樂得清閑,就沒多想。誰知、誰知這一大早就發現了屍體呢?”
她已經渾濁的眼珠轉了一轉,道:“我看哪,怕是那位走了的爺下的手!”
林祈墨笑了笑,道:“他是走了還是死了,還不敢肯定。”
鴇母一驚,道:“林公子心思縝密,我這局外之人還是不與你談案情啦……”
林祈墨道:“無妨。”
鴇母亦是討好一笑,道:“無妨便好……其實老媽子更關心的,還是林大公子您的心情。這樣罷,不如我叫水繡來陪陪公子,以解煩悶?”
林祈墨下意識看了看門外,果然瞧見一縷水紅色衣衫,小兔子受驚般躲在門後。他心中淡淡一笑,道:“水繡昨夜可有接客?”
鴇母不知他何意,心中一驚,結結巴巴道:“林公子問、問這話,可是嫌了她?若是這樣,我老媽子找位未曾、未曾接客的來……”
屋外紅衫亦是一陣發顫。
林祈墨笑道:“我絕無嫌棄之意。隻是昨夜一宿未曾合眼,若水繡她亦是疲倦,正順便陪我睡上一會。”
話音剛罷,門外水繡心中激動不已,竟徑自現身進來。
她本是與恩客歡鬧到淩晨才躺下,不想才淺淺入睡便被天若門尋人的陣仗吵起。起時草草梳頭,未施粉黛,本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誰知竟托這死者之福,見著自己思念整整一年的人。
當時她心中又喜又悔。歡喜自不必說,後悔卻是自己竟未裝扮整齊,不知林大公子是否還記得這個與他有幾夜之緣的煙花女子?
沒想到林祈墨不僅記得她,還如此為她著想,叫她受寵若驚。
水繡走近,仔細打量那人眉眼。眼中泛出滴滴淚花,卻是笑道:“林公子還是那般好看。”
林祈墨也仔細瞧她,笑道:“你卻是憔悴多了。”
此話一出,水繡淚水頓時決堤,傾入林祈墨懷中,兀自哽咽,柔軟脊背不住抖動。林祈墨心中歎息,伸手撫上她纖纖細腰。
直到正午已過,林大公子才睡飽。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極大的懶腰,吵醒了因為長時間作息顛倒而睡眠本就微淺的煙花女子。
水繡一雙桃花般的媚眼呆呆望著起了身背對著她更衣的人,唇角微微上揚,神色盡是滿足。
林祈墨知她已醒,便道:“你不必起來,繼續休息就好。”
水繡一笑,便躺在床鋪中道:“林公子,你對任何人都像這般體貼麼。”
林祈墨笑道:“當然不是。我隻對漂亮女人體貼。”
水繡撲哧一聲,道:“林公子說話真是討人喜愛……”又想到什麼,神情一黯,道:“林公子給予水繡一時的溫存,水繡竟貪心得不想失去。”
林祈墨默然片刻,道:“我還會來看你的。”
水繡抬眼粲然一笑,道:“嗯,水繡會等。不過若水繡人老珠黃,美麗不再,還望林公子施舍幾分體貼。”
林祈墨知她借剛才的話打趣自己,不由得笑道:“你想要幾分?”
水繡笑道:“您是客人,水繡哪裏敢向客人提要求!”
所以她很識趣,並不真正挽留林祈墨留下。她自知自己不過是凡俗女子,力量微小,哪裏留得住這注定天下漂流的鴻雁。
所以林祈墨此刻又走進了洛神莊。
但他剛走進洛神莊,卻又飛快退了出來。因為他認出了那個從二樓窗中呼啦啦跳下的大胖子。
他知道那個人之所以要跳下樓,甚至跳得比他昨天還要急,正是因為見到了他。
他心中既驚喜又緊張。沒想到,騎豬道長竟然仍留在洛陽!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在吃飯。那就意味著那頭大花豬不在他身邊。那麼,把豬當老婆般看重的人,就算逃,也一定會去牽回它。
雖然行動晚了一步,林祈墨仍有絕對的自信能在騎豬道長之前到達那頭豬的身邊。
他提氣疾行,穿越街巷如同無人之境。白衣翻飛不消片刻便好整以暇地靠在了洛神莊背麵的馬廄旁。
那頭毫不知情的大花豬正嘟囔嘟囔地吃著美味草料,尾巴一甩一甩,極是悠閑自得。
林祈墨抱著手臂,挑眉,笑嘻嘻地看著早走卻晚來的騎豬道長,道:“看來沒了這頭豬,騎豬道長就跑不了那麼快了。”
騎豬道長自己肥得就要流油,此刻正扶著牆壁氣喘如牛汗流滿地。一雙平日裏精光四射的豆眼正瞪著林大公子,好似想用眼神將他褪一層皮。
對於林祈墨這種拿臉皮當飯吃的人,就算褪一層,也還有幾十幾百層。哪裏在乎這等伎倆。
他又道:“我還是比較喜歡跑不快的騎豬道長。而且,這豬又肥有能跑,一定非常美味。”
說罷他裝模作樣地淩空嗅了嗅,仿佛眼前已擺上了一大盤烤豬肉。
騎豬道長一雙又紅又厚的嘴唇忍不住翻了翻,道:“林祈墨,林大公子,花姑娘這個年紀,烤出來已經不好吃啦。”
林祈墨笑嘻嘻道:“那就燉,煮,煎,炒,蒸,炸。蹄子燉,腿子煮,肥肉煎,脯肉炒,腦袋蒸,耳朵炸。”
騎豬道長垮了張臉,道:“我的災星,你到底想幹嘛?”
林祈墨見他認了栽,不禁大笑道:“我想塞給你一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