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顧家有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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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下得十分急促,它總是這樣,還是晴空萬裏的天,轉眼就濃雲密布。七月的雷電是那樣突然,才剛剛劃過天際,雨點就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它們淋濕了路上的行人,讓賣杏花的姑娘扔了籃子,急匆匆地跑回家去,留下滿滿的杏花,丟在雨中被肆意地踐踏,那白衣少年本來走進巷子,原本該去敲響麵前的門,看到這副情景,怔了半會兒,他慢慢地走過去,俯下身子撿起一片杏花,動了動唇,卻始終沒有說出來一句話。
雨越下越大,他執著那把油紙傘,站在小巷中。那傘的骨頭早就斷了,可他還是緊緊地握著不放,雨滴砸壞了薄薄的傘紙,他卻還是那樣站著,絲毫感覺不到雨點的打擊,那扇大門突然‘吱呀’地打開,一個中年人從門中走出來,身邊的管家打著傘,看到站在雨中的他,驚訝地叫道:“少爺,你在那裏作什麼?”他轉身走過來,臉上早已被雨淋得狼狽,對那中年人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父親。”中年人不問他做什麼,隻哀傷地看了看他,低聲道:“走吧。”他跟著父親和管家走進家門,廳堂已經擺好了一桌子的飯菜,燈影搖晃,父子倆對著麵坐著,卻未曾說一句話,他不打算說,他的父親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去問,入口的飯菜味同嚼蠟,他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父親,我有些不舒服,可能是感染了風寒,我想去休息了。”他的父親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也隻是點點頭,示意他可以去休息了。
金陵柳府。
與長安第一首富有親眷關係的家,是如此的……破舊。深街小巷,日出無法照進的庭院,他原本喜歡的……從小親手種下的那些花兒,在顧家眼裏竟然如同草芥……環視著四周,雨還在不停地下著,家裏的燈微弱得像不存在一樣,唯一讓他看得清的是屋簷下的燕子窩……這是他兒時最親切的朋友,他自小就沒有母親,家裏除了他再無其他兄弟姐妹,他的童年,除了燕兒陪伴,幾乎沒有別的人和他在一起玩……這讓後來到顧府的他很不適應,不知道怎麼和別人交流,怎麼表達自己的感情,而那個顧家蠻橫無理的顧斂容,卻是他灰暗生命中出現的一份光亮,她是那麼的開心,那麼的驕傲,那麼的……沒心沒肺,他的光亮,居然也說燕兒入住的地方,都是沒人存在的家,都是因為沒有‘人味兒’,才吸引野物築巢,她一次次地打擊著他的心,又一次次地給他希望,然後……一次次地摧毀。
“其實……你並不喜歡我,是不是?”
離開的那一天,他終於鼓起勇氣問她。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上衫,領口繡著一顆顆明亮的珍珠,他隻記得那幾顆珍珠上刺眼的色澤——說完了這句話,他就沒敢抬頭看她,隻是盯著她脖領的衣裳,等著她,粉碎他最後的期待,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聽到她的回答,她什麼也沒說,一轉身,飛快地跑走了……等他想起來自己應該看一眼她最後的樣子,已經來不及了。
“你這個傻子,她為了你都和別人退婚了,怎麼會還不喜歡你?!你自己主動放棄,別怪我趁虛而入了。”東方翎雲每次都會這麼告誡他,明明……他也喜歡顧斂容的……明明,他還是個無知的小孩子,卻總會在關鍵的時候比他要聰明,“柳漠塵,你可千萬別後悔。”
“我從來不會後悔。”他心一橫,坐上馬車,離開了這個曾經帶給他快樂的地方。
柳家和顧家雖然是親眷,但兩家的家世是萬萬不可相提並論的,金陵柳家,早在十年前就沒落了,若不是東方翎雲和柳漠塵師出同門,顧家是不可能讓他在長安住下去的,但他的心太過單純,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之中的含義,顧家人時而不時的諷刺,他也沒有在意過……他在意的,是顧斂容的態度,其他人說什麼,他都不管,他隻在意顧斂容一個人的話,可是,她卻永遠也明白不了他的心……
“漠塵啊,算一算,你待在長安也有二年了吧?去年中秋一過,你就一直沒有看過你的父親嗎?”
那一天早晨,他被叫去顧夫人的房裏‘談心’,而顧夫人對他也確實很周到,特意擺滿了他喜歡的糕點,和他聊了一大堆家常,之後,在不經意地提起他很久沒有回家的事實,敏感如他,怎麼會不明白顧夫人話裏的意思?但想到顧斂容的為他退婚的勇敢,他便回道:“確實很久沒有回去了。”
“那麼,不想回去看看嗎?”
“哦。”
“斂容要是願意,也可以隨你一起去看看啊。”顧夫人還在對他微笑,現在想起來,那個微笑卻那麼冰冷,而當時的他卻一下子欣喜起來,問道:“真的?!”“當然是真的了。”
然後,他決定去問顧斂容願不願意和他去,懷著滿滿的期待,他來到她的屋子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聽到她的房間裏傳來她特有的驚叫聲——“哇啊啊,不是吧,姐姐,你說他家居然是這樣的?”止住腳步,他站在屋外聽見這樣的對話:
“是啊,不然,你以為是怎麼樣?”這是顧斂容的姐姐,十八歲的顧風姿說的話。
“屋簷下會有小燕子?還會做窩?那不是沒有人味兒的野地方才會引來的野鳥嗎?”她的聲音清晰,字字都映入他的耳中。
“這算什麼,那兒的家丁,估計不會超過三個,可能都需要你自己下廚做飯。”顧風姿的聲音清冷,卻不如顧斂容的聲音讓他更加寒心——“不會吧不會吧,我可是從來都沒做過飯的,要我嫁過去,是要為他當丫鬟嗎,我要淪落成丫鬟啦?”
“誰讓你沒有丫鬟的本事,卻偏愛選丫鬟的命。”
他站在外邊,一股寒意從腳滲入到心髒,他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她說的,不敢相信她會這樣以為……強忍住那樣冷徹的寒意,他繼續聽著,顧斂容的話像是一根根無形的針,生生地刺進他的血肉……陪伴著他的燕兒,照顧他衣食的家仆,他那溫暖的家……在她的眼裏,竟然是這樣不堪的!不能再聽下去,他推開她的房門,果然撞到了那不願看見的一幕:她和她的姐姐坐在桌子邊,見到他突然破門而入,她有些訝異和生氣,但卻一點也不覺得對不起他,還衝他嚷道:“隨隨便便就撞進別人的房間,怎麼這麼討人厭!”絕望和痛苦在他的心中一點點蔓延,但為了維持那僅剩的自尊,他說了句“對不起”便合上了門,顧夫人特意來看他,問:“斂容要和你一起回去麼?”他笑著搖了搖頭,隻道“我要回去了。”
顧夫人為他準備好馬車,後院,柳漠塵叫來了顧斂容,想要問她最後一句話……他隻要她給他一個回答,就算她說的是讓他難過的答案……他也是滿足的,就在那個夏日炎炎的午後,她站在他的麵前,她站在他的麵前……默默地走了……‘咚——’一聲重響,站在院子裏的柳漠塵用力地把劍刺入地麵,也許是用力過重,那劍刺得很深,撞到了地底的一個石塊,畢竟隻是十五歲的孩子,他一下子無法掌控自下傳上的震顫,猝不及防地跌到了地麵,泥土和大雨衝到他的身上,月色慘白,孤燈清冷,一串串的打擊讓他變得脆弱起來,十五歲的他,第一次這樣深刻地體會到了世人的勢力和冷漠……
“如果不姓柳,姓的是東方……”他的腦中忽然閃過這樣的疑問,“如果我姓的是東方,你還會這樣對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