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命運之輪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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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藤雅介在我們之間奇怪的氣氛下沉默良久,拿杯的手擱在榻榻米上,然後慢慢轉向劉文蒼,“看來文蒼君有必要解釋一下。”
    劉文蒼嘴角浮現一絲笑意,不緊不慢道,“雅介君的美子夫人之前曾有過一個家,這些你不是都知道?”
    伊藤雅介不讚同的皺眉道,“美子在支那沒有家,大日本帝國才是她的家。”
    劉文蒼不介意道,“大日本帝國當然是她的家,但是之前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大和女子,在中國曾經有過一個家。”他攬住我道,“而我這個堂妹,論輩分,還得喚美子夫人一聲姨娘呢。”
    我厭惡的掙開他的手,他也不在意,隻見伊藤雅介眉頭皺得更深,“堂妹?荒唐!支那人不配與我們伊藤家有任何聯係。”
    “但她確實也算是我的堂妹。”
    伊藤雅介鄙夷的看我一眼,不屑的輕哼道,“流著劣等民族血的女人算不得你親人。”
    劉文蒼悠悠道,“這麼說來我身上不也是同樣流著劣等民族的血?”
    伊藤雅介語氣冷凝,“你是伊藤家的子孫,哪裏會流著賤民的血!你母親流著的是伊藤家最高貴的血,你是她的兒子,怎能與賤民相比?”
    夠了!
    我豁然站起。
    聽他們一口一個賤民,一口一個劣等民族,我實在忍無可忍。
    這是什麼情況?
    我認識多年的姨娘竟然是,一個日本人?
    而我那寫進族譜的嫡長房堂兄也是個日本人?不,他算是半個日本人。
    嗬。
    這裏一共四個人,卻有三個是日本人,隻有我是中國人,哦,不,也許還得再算上半個。
    沒想到我身邊竟一下子就出現這麼多和日本沾親帶故的人。
    命運真是奇妙,真是好笑。
    我驚怒之下豁然站起,大家都一臉複雜的看向我,我卻再無法言語。
    說什麼呢?
    在日本人的地盤我又能說什麼,做什麼?除非不要命了。
    伊藤雅介見我站起,卻又不言不語,陰沉下臉,“真是沒有教養的支那人!”
    沒有教養?
    這世上最沒有教養的隻有這些禽獸般的日本人!
    我曾親眼目睹過棗陽的家園慘遭踐踏,質弱的婦孺和孩童儼然成為戰爭中最無辜的犧牲品,戰亂中女人毫無尊嚴的死去,孩子倉惶無助的啼哭。他們中有我的親人也有我不認識的人,但同屬華夏兒女,身上都承繼著炎黃血脈,見到那些淒涼的場麵又怎能不心酸?怎能不憤怒?
    方才喝下去的酒在這時滿滿湧上來,我這才明白為何先人為壯膽要飲酒。因為飲了酒後,更能激發出自身的意氣和血性。
    我又慢慢坐下,惱怒的心情迅速冷卻,卻仍然控製不住自己刻薄的話語,“伊藤大人有教養?那閣下和您那‘高貴的’民族為何滯留在我們中國境內,玷汙了我們國家的土地,做出禽獸一樣的舉動?這麼說來,閣下和您的天皇軍隊教養真不是一般的高啊!”
    “不識抬舉!”伊藤雅介勃然大怒,抓起酒杯就向我砸來。我偏頭躲過,杯盞砸碎在身後的牆壁上,碎片又從牆上反彈回來,割破我的臉頰。溫濕的血緩緩流下,也不知會不會破相。
    “嗬,我就是不識抬舉。”我伸手一抹臉頰上的血,抬起胸膛,逼視他狠佞的眼,“你們妄圖想奴化我們中國人,可惜太多的國人都會像我一樣不識抬舉。對著你們這些醜陋的嘴臉,我生不出半分感激,隻會惡心的想吐!”
    我知道我說出這些話,等待我的大約就是一顆槍子。其實這樣,我反而還會覺得解脫。反正,死亡也並不是很可怕,讓我和偽軍一樣奴顏諂媚,我想我還是做不到。
    果然,伊藤雅介被我激怒,臉上的肌肉氣得一直抖動,伸手摸向腰間,許是摸槍。他穿著和服,腰間自然沒有槍。
    豁然站起身,大步走向懸掛在房中的太陽旗,從它下麵的木架上抽出一把武士刀,凶神惡煞的向我走來,“你這個愚蠢的支那賤民根本不配活著!”
    他舉著刀向我步步逼近。
    劉文蒼依舊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好像這出他自導,我出演的戲非常愉悅他。他勝券在握的等待我低頭,向他求饒,請求他向伊藤求情,救我性命。
    我憤恨的閉上眼,高傲的揚起頭。
    就是死,我也絕不會向他們低頭!
    “伊藤!”姨娘撲過來,擋在我身前大聲製止道,“你不能這麼做!”
    我睜開眼,看見那把武士刀生生頓在我頭頂,伊藤雅介麵色鐵青,怒道,“美子,你在做什麼?還不給我讓開!”
    “不!”姨娘紅著眼睛,絲毫不懼他的怒火,斬釘截鐵道,“我絕不讓開,你要殺她,就先殺了我。小靜就如同我的妹妹,我的女兒一樣,我怎能任由她死在你的刀下?”
    聞言,伊藤雅介怒火更盛,額角暴出一根青筋,“胡話!你是我大和民族的好女子,身上流著高貴血統,怎麼能護在一個下賤的支那女人麵前,還說她是你的妹妹,女兒?笑話!你會有這麼大的女兒?美子,怎麼你流落支那後,就忘了你的出生,也被這些愚蠢的支那人同化了?”
    他輕蔑的看我一眼,“你也聽到剛才她是怎麼侮辱我大日本帝國的,你能忍受麼?你現在不要命的救她,她不會有半點感恩,這是她方才自己說的,我可沒有誣蔑。對於這種不知感恩,愚蠢透頂的劣等民族,我們一定要給一點顏色,他們才知道厲害,這個你不懂!”
    他又逼近了一步,喝道,“你,讓開!”
    姨娘張開雙臂,像母雞護崽一樣牢牢護住我,一步不退,她淒然道,“伊藤,我感激你。因為是你救了我,照顧我,關心我,還為我調查出自己的身世。”
    伊藤雅介的麵容剛剛有些軟化,就聽姨娘又道,“可你知道我之前又遭受過什麼嗎?”
    他不悅的皺眉,“美子,我說過那些都已經是過去,如今你回到我們身邊,這就行了。”
    “過去?”姨娘慘笑兩聲,“讓我來告訴你什麼是過去!我從記事開始就無父無母,養母好心收養我,但她也是個可憐人,孤苦無依隻有賣身青樓,我是在樓子裏長大的。逢人笑,背地哭。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小靜的父親把我帶了出來,他救了我,是小靜和她的家人給與我從未有過的溫暖和親情。那時我真的很快樂。”
    她的眼睛迷蒙起來,想是想起當年我們一家在南京的時候,雖說也有不如意,但比起現在來說真的幸福太多。
    伊藤雅介見她這般模樣,也沉默了。
    姨娘呼出一口氣又繼續說道,“而這一切都被戰爭摧毀。”
    她的語氣有些無奈,苦笑道,“你說我是日本人,可我卻是吃著中國的米,飲著長江水長大的。你說日本是我的祖國,可從我記事起,自己就從沒離開過中國。你說日本人才是我的親人,可是卻也是日本人不斷的糟蹋我,羞辱我。”
    聽到此際,伊藤雅介沉聲打斷道,“那時我們還不知道你是大和女子,我說過會補償你,難道這一年多來,我做的還不夠嗎?”
    姨娘微歎道,“伊藤,你實話告訴我,若是那時你沒有懷疑我身份,或者,若你查證後得知我不是渡邊家走失的小姐,不是渡邊美子,你還會救我嗎?”
    伊藤雅介默然。
    姨娘了然的輕嘲道,“你不會。因為在你眼中,我冠上渡邊的姓,就成了上等人,而失去那個姓,我就是一個下賤的支那女人。”
    伊藤雅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舉著刀僵在那裏,劈也不是放也不是,最終怒喝一聲,把武士刀泄憤似的扔到地上,臉色鐵青的轉過身,對一直在旁一語未發的劉文蒼低喝道,“伊藤文蒼,看在美子的麵子上,這一次我不再追究,以後請你管好這個支那女人。現在請你和我出來,我有話對你說。”
    劉文蒼聳聳肩,站起來大度道,“也好,雅介君,我們還是借一步說話,留她們在這裏敘舊好了。”
    說罷就和伊藤雅介一起出去,留下我和姨娘兩人麵麵相對。
    一時無言。
    最後還是我先打破了寂靜,“謝謝你剛才救我。”
    姨娘搖頭又擺手道,“這沒什麼,你別放在心上。其實應該是我對你說聲抱歉才對,剛才分明是伊藤,伊藤雅介不對在先。”
    尷尬在我們之間產生疏離。這已經不是時間或空間造成的原因,而在於兩個民族之間,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又是無話可說。
    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姨娘躊躇地問我,“我還可以喊你小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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