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羊落虎口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7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好不容易嘈雜聲逐漸遠去,我才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的撲上來。哥哥渾身是血,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身體被三把刺刀捅穿。我捧起他的頭,抹幹淨他臉上縱橫交錯的血泥。
    “哥哥。”埋在他頸肩,我不敢動他,隻有喃喃喚道,“別死,千萬別死。靜姝隻有一個哥哥了!不是說過要保護我一輩子的嗎?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他體內的血不停的湧出,那麼激烈,我試圖堵住那奔湧的血,試圖挽留住他逐漸消失的生命。
    徒勞無用。
    受了那麼重的傷,他根本就不可能活下來。
    我明白。
    可是,不甘心!
    哥哥今年才二十五歲,這樣年輕。他還沒有結婚,還沒有一兒半女,他的理想抱負還沒有實現,他還沒看到中國解放。他還有好多的事沒有做。那麼多的遺憾他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我抱著他,“我不甘心,哥哥甘心嗎?”
    是啊,他怎能甘心?
    感到指尖他的眼珠在閉合的眼皮裏似乎滾動了下。
    我狂喜無比。立刻激動道,“哥哥你在聽對不對?”
    他沒有死。那樣嚴重的傷勢下,他竟還沒有死。那是多大的求生欲?他,放心不下我。
    我茫然四顧。在這叫天不靈叫地不應的時刻,我該怎麼辦?
    他身上的血還在不停地流,即便現在還沒有斷氣,又能怎樣?隻不過是讓死前更痛苦罷了。
    心裏苦澀無比。這世上沒有什麼比老天明明給了你希望,又讓你眼睜睜看著它破碎來的絕望。我睜目向天。難道我兒子的生日亦會是他舅舅的死忌?
    天依舊蔚藍,腥風濕熱。
    就再沒別的了。
    什麼也沒。
    “嗬,瞧,我在這死人堆裏找到了什麼?”
    猝不及防,身體被淩空抱起,我失聲驚叫。手中哥哥的頭再次無力地垂下,那熟悉的臉漸漸離遠。
    “這不是我們劉家不惹塵埃的公主?看你這表情好像很傷心呢。”殘酷的魔鬼的聲音。
    不——
    我死死盯住麵前的哥哥。
    掙紮著伸手,隻想抓住他,擁緊他,親近他,這樣才能讓我心安。我不要這樣離開,他是我最親最敬的人,是我唯一最後的親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不能了。
    還給我!
    聲音被一隻大手堵住。
    慘白的手套。
    霍然轉過頭,我眼中泛起無名的淚光。縱然在這之前心頭還有什麼希望,此刻也都盡數拋去。嗬,我微微苦笑。
    不知為何,突然雜亂的想起很多東西,零碎的畫麵。我想起我那剛剛出生,卻又立刻分離的可憐孩兒,想起在遙遠的豫西有一個我深深愛著的男人,想起幼時父母屏風後的耳鬢廝磨。
    我又想起智仁抱著我在沙河邊看落日,看潮漲潮升,他俯下身,柔柔地吻我,身邊金烏西墜,玉兔東升。他顫動的眼睫遮住深情,吐出無言的情話。那仿佛已是前世的記憶。時空隔著漫漫長河,把相愛的我們隔絕。我的眼透過眼前的人,看到心中的他從記憶的長河中走來,繁花落盡,那淡淡的寂寞和孤獨,在初逢時就已經震動了我的心房。
    我恍然而笑。
    眼前的人見狀似乎有些錯愕,然後他也笑了,愉悅的笑容。他大笑,低下頭好心告訴我,“靜姝你想家了吧?我帶你回去。回南京,好不好?”
    南京。
    嗬。
    我終於可以回去了麼?孤獨一人。
    我閉上眼,失去了所有抗爭和哭喊的力氣,倦怠的說,“救我哥哥。”
    托起我的下顎,那人嘲諷問道,“怎麼,見到我,你好像並不吃驚?”
    我偏過頭閉上眼,遮住眼中的怨恨和鄙夷,“南京成立了汪偽政府。我以為你當初隻不過是。。。沒有想到你竟然。。。做了漢奸!”
    產後的虛弱,對哥哥的憂心,對命運忿怒交迭來的暈眩,我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抿唇,我又勉強道,“看在你我都姓劉的份上,請救救我哥哥。”
    下巴一陣劇痛,被強製性的抬高,他語氣陰冷,“笑話!我為何要救他?救一個誓死抵抗皇軍的中國將領我能有何好處?吃裏爬外,皇軍會放過我麼?”
    他冷笑兩聲,眉宇間暗含一絲狠毒的煞氣,“再說,你覺得他劉靜宇還活得了嗎?”
    “你!”我憤然睜眼,身子因忿怒劇烈打顫,咬牙切齒道,“你不是人!是畜生,是日本人的走狗!罔顧伯父對你寄予厚望,你不配姓劉,不配飲長江水,更不配活在這世上!”
    劉文蒼眼神更冷,顯然我輕蔑的語氣激怒了他,“多謝讚賞。劉某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況且你最好搞清楚目前的狀況。”他捏住我下顎貼近,“是你劉靜姝在求我,你最好放明白點!”
    我撥不開他如鋼鐵般的手,隻有由他的氣息一波彼拂向我,心中又痛恨又厭惡,卻毫無辦法。
    他陰森森掃了眼一旁的哥哥,“既然你知道我是個禽獸就不要考驗我的耐心。想要我救他,你最好客氣點,不然再這麼下去我怕他的血遲早流光。”
    “你!”提到哥哥,我臉色更白。這種時候我怎能和他做口舌之爭?真是太蠢!
    語氣頓時軟下來,“我求你,救救他。”
    “嗬,這才像話點。”他滿意的點點頭,鬆開手,從我憎恨的眼睛移至我單薄旗袍下急劇起伏的胸口。那不容忽視的強烈欲念像火一樣焚燒著我已然驚懼的心,渾身寒毛根根豎起,我的聲音又不由尖銳起來,“你要敢這麼做,我絕不會放過你。”
    “不會放過我?”他好笑道,“如今你就在我手裏。你要我救他?行。說來我也是他堂兄。不過我為你冒此風險,是否應該得到點報酬?”
    寒意瞬間臉青白了我的臉。屈辱。
    我唾了他一口,狠狠道,“你不救哥哥,我不勉強你。他若一死,我即刻自絕,你就等著收我屍體吧!”
    他嗤聲道,“你以為在我手上你死得掉麼?”
    我盯著他的眼,讓他明白我的決心,冷冷道,“一個人要是一心求死,怎樣都能死成。你若不信大可以試試。”
    他喜歡我,想得到我,不是麼?賭吧,反正輸了也沒什麼,最壞也隻不過是這樣罷了。
    他上下打量我,眼中情欲逐漸減退,然後咧出一個微笑,“好,我救。這輩子你都承我一個恩。”
    聞言,整個人放鬆下來,心中不由升起一絲嘲弄。
    又是一年的夏,去年的此季我新嫁,那漫天楊花,歡聲笑語,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而如今——
    外麵陽光灼熱,汽車內,我身邊坐著討厭的人,就算聽到車外拍翅飛翔、鳴啾不斷的鳥雀聲,心中仍然一片蒼涼。
    熟悉的道路,久違的南京。這裏三年前被日本人弄成了人間地獄。而如今他們公然打出一個東亞解放的口號,就立刻讓南京偽軍體會出了其中的中日親善?
    解放東亞?中日親善?
    多麼可笑。
    車窗外,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又被重新掛起,按照日本要求,上麵又多加了一條三角黃布飄帶,寫著“和平、反共、建國”六個大字。當時人們把這條黃飄帶形象地稱作“日本人的三角褲”。
    眼睜睜看著那麵可笑屈辱的國旗,悲哀之意幾乎淹沒了我。
    劉文蒼抓住我的手,極不莊重的印下一吻,“好興致。看什麼這麼出神?”他也跟著我的視線瞟去一眼,怔了一下,然後淡淡道,“國旗有這麼好看?”
    我皺眉抽出手,垂下眼睫,掩蓋住其中滿滿嫌惡,平靜地問道,“聽說汪精衛是曲線救國?”
    劉文蒼一愣,笑道,“得靜姝,紅顏矣。嗬,若那王老賊聽到定欣哉、慰矣。”
    我向車內移坐一步,隻想離他再遠一點,然後問道,“我哥哥呢?你把我哥哥弄到哪裏去了?”聲音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意。
    那天,他讓人把哥哥抬後,我就再沒有見過。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劉文蒼輕嘲道,“我可是盡力了。劉某不是神仙,可保證不了他到底活沒活。”
    我咬著唇,躊躇良久,“我要見見他。”
    “不行!”他斷然否定。
    捏緊拳頭,我盡量平靜問道,“為什麼?”
    他撩起我胸前長發,意味深長的笑道,“你知道我要什麼。你給出一點誠意,我自然會讓你們相見。”
    拳頭捏緊又鬆開。這個人他可以救哥哥亦可以殺了他,我絕不能惹怒他,要不救生符就是催命符。
    但若就此出賣自己,我不甘心。
    我抬起頭,露出一個淒楚的笑容,“哥哥是我唯一的親人了,當我求求你,讓我知道他還活著就行。”
    他看著我忽然道,“你若心甘情願,我自不會虧待,更會讓你見他,如此甚好。”
    心揪成一團,意識的一角在崩塌,“其實你根本多此一問,如今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
    他揮手,語氣有些惱怒,“我就是要你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嗬,怎麼可能?
    我嘲諷道,“你之前那般如今怎麼倒是顧忌起來?”
    他瞪我一眼,“這你別管!”
    幽歎一口氣,“世上女子千萬,我已為人婦,你何顧苦苦糾纏?”
    我真的不明白,我自問自己從來未有半點曖昧。難道真是越得不到越想得到?
    他仍然瞪著我,像是深仇大恨一般,良久說不出話。
    我艱難地轉過頭再不去看他。
    久違的劉府有些陌生。那門上的朱漆已經斑駁剝落,兩隻獸麵銅環竟然也生了鏽。按耐住心裏種種翻騰的情緒,我伸出手,手指微顫,閉眼又睜開,深吸一口氣,這才推開門。
    這道門裏關住的是我曾經幸福的記憶。
    天很藍,陽光充裕,而我心頭卻越發窒悶。哪怕事隔多年,有些人,有些事,總是不會隨時間的流逝而離去。
    在這裏,我能清楚地看見他們歡快的笑臉,感受到那濃濃的幸福,不知為何沉澱數年的畫麵一掠而過,竟像是從來就沒有離我遠去一樣。當時間變了,人變了,周遭的一切都變了,而我卻清楚地記得。
    那麼,這是幸?亦或是悲?
    庭院中梨花朵朵盛開,夕陽拉長它橙紅的影,在花朵上鍍上一層薄金。眼際飄落一朵白影,伸手接住,把小巧的花朵收在掌中。
    滿庭梨樹雪白一片,天地幾乎都被這片淨白湮沒。讓人忽略了世間萬物的醜態,淡忘了其中千悲百愁。
    日本人能搶走所有值錢的物件,卻偏偏搶不走這滿庭的夏花。如同風光和希望,那是永遠關不住,搶不走的東西。
    穿過寂靜的庭院,我走進熟悉的房屋,泛黃的紙窗篩落了外頭大部分燦爛的陽光,隻留下暗暗的光影,潑墨似映著園中幾樹搖曳的樹影,像暗影幢幢的鬼魅。
    陽光綠地,笑語喧嘩,熱鬧動人的景致,是我無需閉眼就可以看到的,但奇怪的是,那就像一場場隔著重重紗幕的皮影戲。頓時覺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東西,全部都變成了一種巨大的嘲諷。每一樣都扯得我血肉模糊。
    房內一扇扇門窗緊緊閉合。
    那個世界早已不是我的。
    嗅著其間揮散不去的陰腐味,我知道,這才是真實——我如今最真實的人生。
    這個認知,讓我覺得就像被冰冷的劍刺中,即痛又冷,我無端打了個冷顫。
    伸手掩耳,妄想遮去背後劉文蒼跟進來的腳步聲。
    我如何才能讓自己走出這種空茫和荒涼?
    當世上所有溫暖的東西都和我絕了緣,我還剩下什麼?
    我搖頭,不能容許自己再這樣下去。
    放下手,背後卻傳來一婦人顫抖的聲音,“小姐?真的是你嗎?”
    我霍然轉過身,目光穿透模糊的視線。嘴唇抖動起來。門口站著一個婦人,麵容好像比三年前更蒼老了幾分,她看著我長大,我曾經那麼熟悉。
    她見狀又疑惑的小聲問了一遍,“小姐?”
    仿佛窒息般急喘了幾口,哽咽喚道,“奶娘。”
    她渾身一震,跌跌撞撞步進來。撲過來,按住我的肩,蒼老的臉,不再是我記憶中的圓潤,瘦削,蠟黃,搭配著雜亂無章的白發。經曆過那地獄般的1937,沒想到她竟還能活下來,盡管已經是風燭殘年,但隻要活下來就好。
    活下來就好。
    梨花香樹在風裏搖曳,天窗外世界靜得令人手足無措。
    我眼中的霧氣似氤氳一樣彌漫在她濕透的臉上,眼淚跌碎在她的懷中。我頹然埋首其中,安靜的,潸潸流淚。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