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投筆從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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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我沒有見到我哥哥,母親一直在哭,父親摟住她一邊安慰,一邊說,“就當沒了這個兒子!”父親儒雅的臉白得森人。
我嚇得不敢發問。最後還是姨娘拖走我,輕輕告訴我,父親把哥哥從警察局裏帶出來,哥哥他決定棄筆從戎,父親不同意,於是就大吵了一架。沒等我回來,哥哥就已經走了。
那是1935年的九月,明明是夏天,我卻覺得從未有過的冷,陪伴我近十六年的哥哥就這樣離開了我的生活,我無法理解,為何哥哥不願意等等我,哪怕再見我一麵也好啊!
等等!哥哥他既然走了,那,那智仁!我沒命的衝出門,身後姨娘大聲的呼喊聲都散進了風裏。
沒有黃包車,再說我也等不及,隻是憑著記憶直往羅佳麗他們家飛奔。夏天潮熱的風吹得讓人汗流浹背,我不停的飛奔,我不能再忍受一次不告而別,我也幻想也許哥哥正在羅家等我再去見上一麵。
我的心從未這麼這麼緊張過,就恨不得能肋生雙翼。
我怕,我祈禱時間慢一點流逝,能讓我抓住那些我在乎的人。
我不願意等著我的又是一個不告而別。
跑過十字路口時,我摔了一跤,此時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是狼狽的,昨日的腳傷還未完全好。每踩一步,右腳就疼得鑽心。但是最疼的還是我的心。和它相比,肉體上的疼痛又算得上什麼?
眼前一幕幕景象飛快的閃過。街道,餐館,學校,茶聊,這些熟悉的地方都有我們留下的足跡。
請你等等我,請你們不要不告而別,不要丟下我一人!
我的心在不停的呐喊。
然後,突然感覺到有人猛地抱住了我。那人緊緊的蚻住我的腰,力道之大,幾乎要勒斷它。
我掙紮不已,耳邊聽到有人在嘶吼,但心裏的雜亂讓我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不滿的捶打他,怒吼道,“不要阻止我!哥哥,哥哥!”
那人緊緊地擁住我,我埋在他的胸口,嗅著熟悉的青草味,我聽到自己在對他喊叫道,“智仁,智仁!我哥哥走了,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我連他最後一麵都沒有趕上!他為何不和我打聲招呼?智仁,哥哥是個騙子,他說過要保護我和母親一輩子的,他沒有信守諾言!”
我捶打著他,不停的發泄我心中的委屈和遺憾。
而他也由著我發泄。
等到我終於散盡了力氣,耳邊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這才聽到他是在不停呼喚我的名字。不停的在我耳邊輕聲喚道,“靜姝,靜姝。”就如同我的父親把母親抱在懷裏安撫道‘敏兒’的時候一樣。珍惜的,疼寵的,像是對待自己最珍視的東西。
他抬起我的頭,伸手抹去我臉上的淚痕。我這才發現,我已經淚流滿麵。
模糊的視線中,我望見他眼中有心疼,有憐惜,他溫聲道,“靜姝,子衡他還會回來的,總有一天他還會回到你身邊。我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會嗎?哥哥他真的會回來嗎?”我喃喃道,“那他為什麼一定要走?為何要打仗,戰場上就一定會有死人,我不要你們去,我不要你們死,我不要離開你們!”
我撲在他的懷裏大哭道,“你也會離開,對不對?你也會像哥哥一樣離開我對不對?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走?我恨你們,我恨你們!我恨你,恨你!!”
我的眼淚染濕了他單薄的衣服,他強有力的心跳隔著衣物傳入我的耳膜。如果我的眼淚能熨燙這顆心,那麼讓我哭瞎了眼也行啊。
你們就不能不走嗎?
我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他再一次摟住我,下巴抵住我的頭頂,他的聲音一直是溫和的,“靜姝,戰爭不是我們可以選擇的,如果我可以選擇,我也不希望有戰爭,因為我也不願意離開靜姝。所以靜姝,請你原諒我。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死。隻要我活著一天,也一定不會讓你哥哥有事。你等我,等我們回來。我們一定會再回來!到那時我們和靜姝再在一起,我還要看靜姝念大學,我會再請你去‘福昌’吃飯。你不是最喜歡那個地方嗎?我還要看著靜姝以後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撫摸著我的頭發,“我知道你喜歡浪漫,不喜歡戰爭,你向往和平安寧的生活。我會給你,我們都在為這個夢想而努力。所以靜姝,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照顧好自己,然後等我回來。”
我不停的哭,他不停的安慰我。
手從我的頭發,撫摸過我不斷顫抖的後背,聲音貼在我的耳畔,“靜姝,方才我一直在等你,因為我放心不下你。我要親自和你告別。靜姝,我會保護你,保護你所生存的地方。”他把我擁的更緊,“靜姝,靜姝,好了。不要再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疼了。”
天已經黑了,街上行人無幾。
然後,昏暗中他吻住了我,很輕很輕,男性滾熱的嘴唇隻在我的唇上快速撫過,快得我還沒有回過神就已經消失不見。
四周安靜了。
我的世界——
落入了他的眼裏。
我就知道那藍眸裏映出的是一座城市。
我的城市。
1935年九月,暴風雨前夕的中國帶走了我生命中最親密的兩個男人,與他們一起離去的是他們堅守的理想和信念。
哥哥與智仁投筆從戎,一同進入了黃埔軍事學校高教正規班學習,為將來抗日革命做足充分準備。
哥哥與智仁的離開無疑給我平靜生活帶來巨大的衝擊,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回不過神,總感覺他們還沒有離開,也許就在下一刻就出現在我的麵前喚道‘小丫頭’。
母親傷心了好一陣子,父親在她麵前絕口不提哥哥的事。佳麗看出我難過,鉚足全力的陪我,吃飯,談心,散步,看戲等等,隻要能逗我開心。我看著很感動,他們走後,在我身邊最親密的人除了父母就是佳麗了。
那時中央大戲院正上映著一部電影,是阮玲玉演的《新女性》,雖然名字是新女性,可是這個新女性並沒有得到什麼幸福。她是自由戀愛結婚,婚姻是自主了,可惜沒過多久就被丈夫拋棄,愛上一個人又害怕另一次背叛,不愛的人又不斷的騷擾,最後竟被困窘的生活壓迫的自殺了。
我與佳麗看的感慨萬千,這是這個時代我們追求的新女性,自主,智慧,可惜最終還是逃不過這個時代的厄運。我歎了一口氣,發出感慨道,“我若是她,決不會去死。畢竟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佳麗點了下我的額頭,癡癡笑道,“傻妹妹,那是戲,都是假的,那麼較真幹什麼?”
見我悶悶不樂,又問道,“靜姝,劉叔叔還是沒有鬆口?”
我知道她在問我父親是否原諒哥哥的事,於是搖頭,十分無奈道,“要說哥哥是一頭蠻牛,可我父親要是蠻起來可比哥哥厲害多了。這一次,我都不知道他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原諒哥哥。按說隻有母親的話他才能聽進去,可惜這一次,就連母親說一聲哥哥的名字他也暴跳如雷。”
“暴跳如雷?”佳麗訝異道,“我真不敢相信劉叔叔會暴跳如雷。”
自然,父親的性格卻是從未有過暴跳如雷的情景,但是此次卻真的這般,我一點也沒有誇張。我真怕到時哥哥回家,父親卻不讓他進門。我搖頭,他們學成需要兩年,學完以後估計就會被派遣出去。
佳麗看出我恍惚,安慰我道,“靜姝,你別這樣。表哥和靜宇哥是將官出生,學出來就至少是個少將,你看,衝鋒陷陣的不都是士兵嗎?放心吧,他們不會有太多危險。”她拍拍我的手,“我呀,隻擔心你父親不是討厭軍閥嗎?要是反對表哥和你怎麼辦?”
這個,我到沒有想過。這段時間我總是在擔心,在埋怨,倒是沒有想到這一層。一時間我愣住了。父親還不知道我和智仁的事,隻知道他也從軍了,當時倒是沒有對哥哥那樣大的反應,隻是微歎道,“智仁要是生在和平年代會有大成就,可偏偏生在一個亂世。。。。。。”
我當時問父親為何不生氣,父親奇怪的看我一眼,“我為何要生氣?”
“那為何哥哥那樣做你生那麼大的氣?”
父親大歎道,“他和你哥哥怎麼相同。。。。。。”
我明白了。
他們在我來看來沒什麼不同,因為他們都是我最愛的兩個男人。
而在父親看來當然不一樣。智仁再優秀也比上他的親生兒子。他是因為擔心哥哥才會生那麼大的氣。
我想起了智仁在總統府門前那雙憂鬱的藍眼睛,“我無牽無掛,孑然一身,自然沒有什麼放心不下。”
其實他是最寂寞的人吧。
看出我又走神了,佳麗伸手揉亂我的頭發,“放心,靜姝。你還有我這個強有力的後盾,我一定會支持你的!”她握緊拳頭向我揮舞道,“加油,加油!”
我好笑的看著她耍寶,心裏暖洋洋的,不由問道,“佳麗,你和徐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佳麗的臉瞬間垮了,肩也塌了,無精打采的道,“什麼嘛,那人好讓人生氣,我羅佳麗還從未看過像他那般的人,真是不知好歹!”
看她沒有精神的樣子,我擔心道,“他還是沒什麼表示?”
劇院已經散場,我和佳麗並肩走在大街上。聽我這麼問起,佳麗望著天幕,很難得的露出了一點憂鬱,“靜姝,你說我是不是不知羞,這樣纏著一個不喜歡我的人?”
我擔心的看著這樣一個脆弱的佳麗,“怎麼會!”我急忙道,“追求愛情而已,我隻會覺得你勇敢,我不是告訴過你,在你還很討厭我的時候,我就很羨慕很欣賞你,就像我哪有你那樣的勇氣?”我拉住她很誠懇地道,“佳麗你很耀眼,光芒四射,在你麵前我自慚形穢。我要是男人,一定會愛上你的。”
佳麗一愣,然後哈哈大笑,“幸虧你不是,要不然表哥不是要殺了我?”
我羞紅了臉,惱道,“真不知好人心,怎麼反倒來作弄我起來?”
佳麗握緊我的手,“靜姝,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好姐妹,永遠也不要變,好不好?”
我在佳麗美麗晶瑩的眼中,看到了同樣年輕的自己,熱情洋溢的雙眼,我笑道,“當然,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姐妹。”
那一段時期,若不是佳麗,我想我會很孤獨很寂寞。是佳麗努力為我衝淡了兄長與愛人離去的失落。我覺得我已經能夠了解智仁對於我哥哥的感情,那是一種建立在親情基礎上的濃厚友誼。這種感情伴我一生,它和愛情不同,但同樣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