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分的繁華與喧鬧也掩蓋不了你萬分之一的寂寥。
    在花鼓喧天，聚眾歡慶的隅落，我望見爺爺的麵龐，和消散不去的哀愁。腰弓著，背彎著，遠遠凝固成一尊肅穆的雕像。那雙曆經滄桑卻日益明亮的眼睛穿越茫茫人海，望向我。
    時光翻湧，記憶浮上心頭。
    昨夜，萬物靜謐，月影婆娑，離別之氣息肆意蔓延，傷感，無眠。
    臨風傷勢初愈，誘因明日起程，早早便睡下了。我坐在房裏，手托腮，凝視桌上正燃的火燭，火苗熠熠，鮮紅的燭淚一滴、又一滴憂傷的滑落，自己的淚也禁不住顆顆落下。
    窗外斜角，我們家的雞窩裏，大大下了兩枚白白、圓圓的蛋，借著月光的掩映，仿佛還冒著溫熱的氣息。明兒一早，爺爺定會蹣跚地挪著碎步到此，然後彎下身子半蹲在雞窩前，一隻胳膊伸到窩裏，小心翼翼摸出蛋，末了，他總會順著大大的脖頸摩挲一陣，眼神透著些許感激與敬意。這些年算是它用生命支撐著我跟爺爺的營養供應。
    山裏與世隔絕，資源匱乏，爺爺年歲又大，做不了繁雜勞動，除了看病換點糧食蔬菜外，就沒其他收入來源了，山裏的人勤勞能吃苦，不到必不得已不會輕易請大夫，因此有時我和爺爺還要與饑餓小作鬥爭。六年前爺爺瞧病，換來了幾隻雞仔兒，可把當時還是小孩子都我樂壞了，當下決定將大大、二二、小小之名賜予它們，命好名後便一把掐住它們的脖子不撒手，不是我太殘暴，主要是太喜歡了卻沒注意方式方法，要不是爺爺及時製止，它們天真無邪也無辜的生命大概就夭折我手了吧。
    但它們可是頂頂的好雞，不但沒有記恨於我，還仇將恩報。這些年來，我跟爺爺的營養都仰仗著它們孜孜不倦地…勞作。小小由於有一年我生了一場大病饞肉，爺爺心疼極了我便燉了小小。雖然打那以後，我有那麼兩三次，邊捂著肚子叫疼，邊兩眼巴巴地瞅著大大和二二流哈喇子，爺爺也隻敲了敲我的腦袋，叫我別打大大和二二的主意，然我就會很挫敗糾結鬱悶直到下頓飯時，發現飯桌上多了份炒蛋。
    二二大前年年大概死於營養不良，大大可能起了惻隱之心，隻它如今還陪伴著我們。
    雞窩旁立著我的座駕——爺爺的竹扁擔。我從小便是爺爺一人帶大，還很小的時候，爺爺不放心我一人在家，便用扁擔挑著我一起上山采藥。找好采藥的地方後，爺爺會先替我尋覓一塊幹淨陰涼的地兒，把我放到他的視線下，然後我就扒著竹筐看爺爺忙碌地翻地，采藥，聽他絮絮念叨每種藥的特性，用途，療效，我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慢慢眼前就泛白發花，聽見爺爺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再睜開眼時，已在爺爺顛簸搖晃的竹筐裏，伴著西下橘紅色的夕陽，踏上回家的路了。我悠哉地望著扁擔那頭爺爺的籃筐，辨認今天收獲的草藥，每到這時爺爺便會耐心地、不厭其煩地說給我草藥的知識。就這樣經過了白天黑夜，度過了春夏秋冬。
    爺爺就是這樣疼愛嗬護著我，我就是如此與爺爺相依為命。
    燭火在眼前暈開，世界一片模糊。我用力甩了甩腦袋，抹去臉上的淚，收回紛飛的思緒，決定起身到院子裏透透氣。
    大大跟往常一樣，在窩裏酣然入睡。我蹲在它家門外，異常虔誠地望著它，向它呢喃道：“大大，明天我就要離開了，可能會離開的久一點，在這期間你不可以偷懶，要多多下蛋讓爺爺吃得白白胖胖，知道嗎？”大大置若罔聞。我望著它，覺得它是那麼疲憊，才意識到大大和人一樣原來也會衰老，死亡。
    突然間有些難過有些無助，因為我想不出除了大大，還可以拜托誰照顧爺爺。
    一陣夜風襲來，樹木叢生處沙沙作響。我順著聲音方向看去，一片茂盛綠茵，其實在那濃密遮蔽下的隱秘之處，是我們家的書房。我們家雖然沒錢沒地，但有這麼一片小天地，爺爺也解釋不清它的存在，但就是這裏讓我毅然踏上離家之路，讓我遠離了平淡與安定，這裏，讓我了解了世界，讓世界拋棄了我。
    雙腳還是把自己帶到了爺爺屋前，也說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門半掩著，輕輕一推，便開了。屋內沒點燈，隻有淡淡月光灑進來，借著月光，見爺爺靜靜坐在床前，似乎早知我會來而等候。我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受他激動地情緒，我走到爺爺身邊，跪在他的腳前，把臉輕輕貼在他雙膝上，兩人皆無言。
    半晌，一絲冰涼啪地打在臉上，如千斤重，似透骨涼。爺爺厚重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伊水啊，我的伊水。爺爺隻想在有生之年讓你過平凡，無憂無慮的日子，隻想這樣而已，卻最終還是沒守住……”
    爺爺像個孩子一樣在我麵前低聲嗚咽，所有的惶恐、心痛、愧疚一同向我襲來，我失聲痛哭出來，我張開自己小小的臂膀抱住爺爺想盡可能溫暖安慰唯一的，相依為命的爺爺。我好想告訴他，我心裏已經有了秘密，我早已回不到從前了。
    我抬起手，為爺爺拂去淚，張了張口：“爺爺，請你一定，等我回來……”
    我知道，是夜，我傷透了爺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