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沿上，兩手托腮，一動不動地看著床上那人。
    肩胛有些酸痛，我略微正了正身子，卻引來胸口的一陣刺痛，才想起，身上的傷還沒愈合完全。
    院子裏，木門“吱呀”一聲。
    是爺爺回來了。
    我趕忙起身，準備到院子裏迎接爺爺。
    拉開房門，稍作猶豫，回頭望了一眼床上那驚為天人的一張臉，然後轉身向院子裏走去。
    昏迷已經第七天了。
    我也再回不到從前了。七天前，我就知道，從作出那個決定開始，我已不再是個孩子了。當你以為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擅自作出判斷與決定，並且背負相應的責任時，恭喜，你已邁出成長的第一步。但你也注定由此開始，步入失去的軌道。
    那夜，我循著血的氣息，撥開擋在麵前的重重枝條。枝杈不經意間劃過皮膚，留下累累傷痕，溢出絲絲血跡。
    腥味刺鼻，一片鮮紅映入眼簾。血流的盡頭，月光之下，是仰臥在血泊中的，一個男人。
    月光灑滿周身，斑斑駁駁。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那個男人，一身白衣，被血跡印染大半邊，睫毛微顫，全身渾然透著雍容、溫潤、靜謐之氣。
    我的心在這一瞬間凝結，我清晰地感到自己深深的呼吸與悸動不已的心跳。既非恐慌，也非懼怕。仿佛胸口一泄如注貫射下的光華，在心靈最深處燃燒。
    我踱到那人身邊，伸手探他的鼻息，細若遊絲。心頭不由一驚，連忙抓起他的腕，查看他的脈搏。
    果然，毒已攻心。
    突然感到疲憊，奔波一天的勞累一齊壓下來。身上的力氣仿佛一下被抽幹，我軟軟跌坐在地。
    望著眼前這個不曾相識的俊秀年輕人，輕輕捧起他的臉，置於膝上。此刻，他是如此安靜、溫順。純淨的像個孩子、俊美似月、蒼白如雪。
    在他走向另一個世界的時候，一定不會想到，生命中的最後時光，會和一個素昧謀麵的女子渡過。
    我感受到，他的生命在我懷中一點點流逝。安心的去吧，我會給你，最後的溫暖。
    我輕輕撫摸他烏黑而光華的發髻，想必曾是受到精心照料；他微皺的眉頭，倒下時應是心有不甘吧；指尖又觸碰到圓潤而挺拔的喉結，我想象著它會發出怎樣的聲音呢？還有他衣質上乘，究竟從何而來，為何至此……我邊看，邊想著，突然，笑了出來。
    此人，身中劇毒。縱使我能感受到他氣力渾厚、真氣四溢。但毒發倒在這窮山僻壤之中，卻必死無疑。偏偏……
    此時，此地，此景，就是所謂的宿命吧。
    我幹笑了兩聲，視線卻變得模糊，用力搖了搖頭，臉頰被冰涼打濕，是淚。
    原來，靈魂如若承載太多悲傷，便注定無法安然一生。
    “伊水，伊水！”
    肩膀被輕輕搖晃，我回過神兒來，看到肩上爺爺布滿滄桑的手。
    “想什麼呢，連吃飯都心不在焉。你看，伊水，這幾日，你也著實憔悴許多……”爺爺關切地望著我，若有所思。
    我心頭一緊，忙端起碗筷，呼嚕嚕地往嘴裏扒進一大口，然後邊一個勁兒搖頭，一邊大口大口嚼著。
    爺爺先是微微一愣，然後忍俊不禁，表情舒緩很多。“好，好孩子，多吃點兒，吃飽了才有力氣醫病……以後別再幹傻事，糟蹋自己的身子了。”說道後麵，爺爺像是在呐呐自語，我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聽到的是幻覺，但爺爺眼中一閃而過的晶瑩。
    爺爺，難道……
    “哐當”一陣聲響，是香爐落地的清脆。為了促病人蘇醒，我每日都點一直香放在他的床頭。
    毫無疑問，這聲音，是從他的房間裏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