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01  一切從地下鐵開始
“那就說到這裏，好嗎？再會。”查雅木摁下掛斷的紅色按鈕。
“感謝您收聽今天的貓凝熱線，我是查查，查雅木。又一個清晨已經來臨，願您有一份好心情。有事請您再來電話。”摘下耳機，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為止了。
抬起手腕，一隻破舊的黑色米老鼠電子手表，時間指向五點，淩晨五點。查雅木收拾了一下，告別了導播和其他工作人員，呼出一口氣，掛著微笑邁出了廣播大廈。
坐在首班的地鐵車廂，寥寥無人，查雅木可以隨意露出疲憊的表情。
查雅木十九歲拿到了心理學博士的文憑，通過朋友介紹，偶爾去客串一檔廣播節目的心理專家，幫忙分析熱線中為生活焦頭爛額的聽眾的心理，由於他出色的表現，聽眾的響應越來越熱烈，熱線從兩條路加到了八條。還沒等他畢業，導播就簽下了查雅木，給他創了一個個人節目。節目的名字呢？查雅木隨意喝著茶，突然想起一則笑話，說有一個外國人到山東一偏僻小鎮，早上見一老太在自家門口摸著一隻貓，便用蹩腳的中文問她在做什麼，老太太笑著回答，一口方言，“鼓搗貓捏！”老外很驚訝，這山野老婦竟會用英語和自己說早上好。查雅木放下茶杯，說，“就叫貓凝熱線吧。”
編導不解地看著他。
查雅木笑笑，一臉純真，“呐，節目不是在淩晨嗎，貓凝就是MORNING，意思就是大家一起迎接早上。”
編導擺擺手，“太牽強。”
於是查雅木就不說話了。
後來還是用了這個名字，而查雅木在節目裏一開口就自稱查查，咋呼了一眾工作人員，之前的客串他都是以查博士的身份出現。“查查”未免太過幼稚，大家都怕聽眾不買一個小子的帳，畢竟這不是什麼流行音樂之類的節目，而是一個心理求助熱線。
偏偏，熱線依舊爆響個不停。於是導播又把節目從一個小時拉長到三個小時，查雅木瞪著一雙大眼睛不說話，背後卻仿佛冒出陣陣黑煙。
導播諂笑得眼睛都快找不著了，“你就當作全職，給你加工資總行了吧。”
往往，最後一個電話裏的主兒還沒牢騷完，已經超過了節目時間，而熱線還在一個接一個地響。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延長到五點。
查雅木定下心來，專心做著這個節目。一做就做了三年，今兒個他都二十二歲了。
經常會有聽眾誠心誠意地叫他查老師，是的，通過節目，他已經成了眾人生活上的老師，不管是家庭糾紛、升學壓力、人際交往、還是夢想失意，聽眾信賴他，依賴他，靠他的話語來排解心中的滯悶，孰知，查雅木自己還是個毛頭小夥，人世滄桑，他經曆地輕如鴻毛。
旁觀者清。查雅木安靜地坐在晃蕩的地鐵裏，失神得低頭望著自己的手。看不穿的人陷在其中，他一聽完聽眾的敘述，就知道症結在哪裏。
有一天一個中年男人打來電話，說自己有了老婆還在外麵找姘頭，孩子也大了，現在不知道該離婚還是不離。查雅木當機立斷說離，對方又支吾，說怕孩子接受不了，也對不起自己的老婆。查雅木心想，你想追求自己的快活，就別管那麼多了。哪知道，對方竟然說，年輕人，有些事情，說著輕鬆，真要做到，難啊！
難？查雅木輕笑，怎麼想怎麼做，世上沒有難事，起碼，在他二十二年的生涯裏，沒把自己逼到過進退兩難的境地，人生可謂一帆風順。
車廂門開了，又過了一站，懶洋洋的查雅木抬眼便看見一個穿著體麵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進來，臉頰通紅，顯然是喝醉了，那個人直接癱軟在它對麵的椅子上。
查雅木想到了兩個字——爛泥。不禁偷笑了起來，卻出乎意料地笑出了聲，他趕緊捂了一下嘴，明顯的掩耳盜鈴。他一雙眼睛骨碌碌在車廂裏轉了一圈，瞥見不遠處一個彪形大漢正笑著看自己，於是尷尬又禮貌地衝他點了點頭。
突然腦袋上方一片黑影壓來，伴著難聞的酒臭。
那個體麵而狼狽的男人已經站在自己麵前，大概是因為腳軟，手抓橫杆上的手環，一雙迷蒙的眼睛正凝視著自己。
查雅木一下子竟有些呆愣，好一副皮囊啊！五官好像刀削的一般，深刻，棱角分明，那個尖下巴有點像小語。皮膚又那麼好，要不是喝醉了，一定是挺白皙的，斯文的。身上的西裝看來也價值不菲，唉，有些人，投胎投得好，麵子足了，票子也有了。突然間，那男人的嘴動了動，查雅木生怕他是要吐，趕緊往旁邊挪了個位子。
“砰！砰！”
第一聲，是拳頭打在查雅木左臉的聲音。第二聲還是查雅木，是他不支摔倒在地上的聲音。
他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醉鬼。
斯文敗類！
心裏這樣想著，卻怎麼也開不了口罵人，半邊臉都已經麻了，嘴角溢出血了，那一瞬間的撞擊，害他咬破了舌頭。查雅木掙紮著，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吳雅汐，你這個賤貨！”那醉鬼罵罵咧咧，飛起一腳朝查雅木踢下來。
查雅木不甘而憤恨地閉緊了眼睛，預感中的疼痛卻沒有來。
他張開眼，先前那個彪形大漢已經製住了施暴者，將他牢牢壓在地上。
彪形大漢不待查雅木開口，報了警，把壞人扭送進了警車。
查雅木本來想別這麼麻煩的，得饒人處且饒人嘛，喝醉者不罪。且聽著這蠻子還盯著他，滿嘴“淫娃、蕩婦”的罵，心裏也不樂意了，老子是爺們兒！跟著進了警局，作了口供，嘿嘿，讓警察叔叔好好教育教育這紈絝子弟。
在警局稍稍作了消毒，查雅木擺擺衣袖，走了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