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是想象中的衙堂，一個於無言之中，卻給人以不可忽視的威嚴感的建築，哪怕是僅僅站在那麼幾個身著黑裝的，衙役模樣的人。
    也足夠了。
    隻是，這位神色嚴肅的廷尉端坐。
    也許，這將會是一場非常搞笑的審訊吧。
    想想就好笑。
    一個廷尉，帶著十二分的正經問一個啞巴作案的經過之類的雲雲，然後呢，這個啞巴，就要咿咿呀呀的弄個半天，或許還要配上一些手勢什麼的，不過，就是說不出一句話，自然也不會有人能夠看懂她要表達什麼。
    “唉。”
    廷尉歎了口氣。
    “孫郎伯符，中箭，本無大礙，何故經陌非之手，身亡。”
    這個，就算是她現在可以開口，也不會說的。
    陌非不動。
    這是國喪，陌非可以清晰的看到，廷尉的帽簷處，垂下了白色的喪布。
    “何必呢。”
    “不過，這是，說不清。”
    陌非不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陌非不動。
    “帶下去吧。”
    還好，還好，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可怖，想必，這位身為廷尉的人也是個文人吧，他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文人，總是了解文人心中的那點可憐的堅持，那點可憐的想死的有點尊嚴的堅持。
    無論是否會死在此處，都應該感激才是。
    縱觀一生，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
    也許，小老頭是生活的很好的，應該是有人在照顧他的吧，一直以來是自己在瞎操心的吧。一直想通信，奈何在天涯的各兩邊，陣營也不便，於是失敗。
    周瑜，不知道給他留下了什麼。
    子衿，還有小橋，是會傷心的吧，但是啊，時間，總是一劑良藥，遲早有一天，她們就會忘掉這個人，會恢複如初，然後，繼續她們無憂無慮的生活。
    在監獄中，在這片小得好似不能呼吸的方寸之地，陌非第一次深切的覺得，她累了，真的累了。
    不明就裏的累了。
    也許，是長期的偽裝。
    也許，是和心中最初所想的那個自己越走越遠。
    隨緣吧，無論如何，無論命運如何決定，她都不想去給變，也無力去改變了。
    當衙役為她打開牢門，她順從的進去了。
    死牢的好處，不用幾個已然發了瘋的犯人一起擠在狹小的空間，畢竟，死囚也不是普通的罪犯想當就能當的。
    她倒是處之泰然，到了之後，任由他們將門鎖上，然後自己坐下，坐在稻草鋪就的床上。
    也許，在她之前的那麼多年裏，有不少人是命喪於此的吧，可惜陌非不是僧人，不能夠為他們誦經祈禱。
    人，不盡然全是壞的，更何況他們已經為之付出了代價。
    各自有各自的宿命啊。
    死牢是陰暗的，唯一通往外界光明的地方，竟然是一個小得如同指甲一般的窗戶，今天不是晴天，天空自然是吝嗇的收起了那點可憐的陽光和溫度。這所謂的“窗戶”相當於兩個她的高度。
    知道外麵是銀裝素裹的，但是，此刻，想要一覽雪景，也是不可能的了。
    於是，她用指頭在稻草上輕輕的畫。
    “朱砂。”
    “性烈，一如子衿。”
    子衿做事風風火火的，倒是從來沒有拖泥帶水過。
    身為醫者的她，藥物自然是永遠貼身的好友。
    然而子衿的相伴，倒是讓她分不清楚，到底是子衿如朱砂，還是朱砂如子衿。
    “甘草，小橋。”
    甘草溫婉，帶甜味，正如小橋，無論何時，給人的感覺總是甜美的，但是，不同的是，細細品了之後，會有苦味。也許這是人生吧，甜美，可解百毒的背後，必定是隱藏了一段不為人知的苦澀的，
    或深或淺，需要一個人為她去細細的品。
    “半夏……”她沒想好。
    實際上，她是很佩服一個有著半夏性格的人的，味苦，有毒，果斷。
    隻是，她也從來都明白，似乎越是佩服，越是喜歡哪種事物，那也就越能說明一個現實：“她做不到。”
    “人參。”
    “王不留行……”
    ……
    她繼續往下寫。
    直到寫到“杜若。”
    江南的？又為何覺得帶了點北方的大氣。
    北方的？不，本質還是在江南的。
    她自己對自己笑笑，然後收了手。
    以後，就用這種方式，讓自己不至於對著陰暗的牢房，然後發瘋吧。
    她算來其實也不是個文人，但至少，死得，也要有點尊嚴。
    無論是誰，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他的一份堅持，最後的那點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