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過了許久，才聽到常少堅定的口吻。
    “我愛的是鬱諳。”
    這一句堅持，就像是鈍刀砍在心上，表麵上沒有血肉橫飛，但內裏已經潰不成軍。
    “你這是自欺欺人。”
    聽上去唐繼恒有些慍怒，甚至不禁拍了一下案台。
    手心一痛，低頭看去才發現指尖早已嵌入柔軟的手心，紅豔的血色染紅了白皙的手掌。
    十指連心，我卻沒有感受到手心的一絲疼痛。苦笑一聲，難道心痛早已將一切都毀於一旦了麼。
    房內不再傳來對話的聲音，常少好像是走了，他沒有發現近在咫尺的我。
    慢慢的，我蹲了下來。胸口窒息般的疼痛包裹住我，大腦像是被狠狠地撞向牆壁，隻剩下明晃晃的痛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一兩分鍾，但對於我來說就好像是半個世紀。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我想到了很多事情。
    常少第一次對我說“果真是腦子壞掉了。”
    常少第一次吻我。
    常少第一次抱我。
    常少第一次和我鬧脾氣。
    也許這些事對從前的鬱諳做了很多遍很多遍，就連我隻聽過一次的“我愛你”，可能也可以多的排起隊來繞地球兩圈。
    而那些，卻是我所得到的第一次。
    我不是鬱諳，我隻是一個突兀闖入他身體的陌生靈魂，卻妄想得到他的整個世界。
    從前常少不知道，他還可以愛著我這個“代替品”；而現在，他知道了，但是他裝作不知道比他離開我更讓我清楚的知道，他也僅僅把我當作是“代替品”。
    可我卻放棄了尋找“天山偏南”，放棄了回去。為了他，我斷了自己的後路。
    “鬱諳？！”
    驚詫且厭惡的尖銳女聲打斷我的思緒，我木然的抬起頭來，正好對上來人揮過來的這一巴掌。
    “啪——”
    被對方狠力打偏了臉，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充斥著我的口腔。耳邊“嗡嗡”的轟響，大腦短暫的空白後，便聽見那人的尖銳謾罵。
    “……你要不要臉，還敢來找繼恒哥哥。怎麼，不說話了？之前不是多牙尖嘴利的麼？有種你就纏著他，像從前一樣纏著他，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不要臉……”
    抬起頭，對上邛靜鄙夷痛恨的眼神。
    她還在罵著，罵些什麼我已經懶得也沒有力氣去聽了。索性就閉上了眼，將頭靠在了牆上。
    “邛靜，你幹什麼？”
    感覺一個人儼然來到我麵前，擋住邛靜那張因妒意憤恨而扭曲的臉。
    “我幹什麼？！！”邛靜間唐繼恒這麼一副護短的表情，聲音立馬就提高了八度，朝唐繼恒發起瘋來，“你說我幹什麼？！我來找你，來看你，我擔心你，結果你為了這麼一個爬到你門口的賤人問我幹什麼。當時我從心門裏出來放棄了榮華富貴，幫你扶持【唐氏劍門】的時候，你怎麼不問問我，你幹什麼？”
    唐繼恒壓低聲音，臉色僵硬。
    屬於女人瘋狂尖銳的回蕩在偌大的林園內，一切仿佛都模糊下來，隻剩下嘈雜的喧囂。
    唐繼恒伸手輕輕一點邛靜的穴位，對方輕顫一下便閉了眼，瘋狂銷聲匿跡。
    扶住了邛靜的肩膀，唐繼恒先是低頭看了看一動不動的我，繼而對邛靜的侍女道：“你送夫人下去休息一下，醒了就過來稟告我。”
    侍女微微頷首，扶了邛靜就走了。
    唐繼恒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怎麼了，鬱諳？”
    “你叫我什麼？”我茫然的抬起頭，楞楞地盯著唐繼恒的臉。這一張曾經領鬱諳魂牽夢縈的臉，這一張曾讓常少痛不欲生的臉。
    唐繼恒皺起了眉頭，看著我的雙眼裏充斥著不明的情愫。
    “你先起來，”唐繼恒彎下腰，作勢要抱我起來，“進房，你睡一會我們再說。”
    我任他所做，讓自己像是一個玩偶一般四肢垂散。
    “大哥——”
    唐繼恒剛要邁出一步，繼而停止住，回頭便看見唐輕夜站在廊道的末端，死死地盯著唐繼恒懷裏的我。
    唐輕夜臉色一沉，道：“怎麼了？”
    唐繼恒舒了口氣，低頭問我道：“讓輕夜帶著你，好不好？”
    看著他的眼睛，雖然溫柔，卻無情人間的情意。他早已知道我不是鬱諳，他於我，最多隻是朋友。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唐輕夜一言不發的從唐繼恒手裏接過我，緩慢的走在縵回幽長的廊道上。
    我將臉貼上唐輕夜的胸膛，聽見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忽然覺得平靜下了了。
    唐輕夜沒有問我，我也不說。沉默似乎是我們之間最好的默契，仿佛我們能感受到彼此的心境。
    耳邊漫入喧囂，大抵是進了石樁擂台的比武場。
    “三少，你終於來了……”似乎是裳的聲音，先是很激動，接著看到了我，似乎就冷了下來。
    裳還想說什麼，唐輕夜隻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問道：“漓呢？”
    裳咬咬嘴唇，道：“不知道。”
    唐輕夜沒了話，沉吟片刻，道：“澹台逸你剛才見過了，你暫時和他在一起，會安全些。”
    我依舊沉默不語，低著頭閉著眼。
    將我交付與澹台逸以後，唐輕夜便上了擂台。
    憐白見我臉色不太好，不敢搭話，安安分分的坐在澹台逸的腿上。
    開場白大概和昨天的一樣，一些沒有比過武的人一個個上來，唐輕夜在一個個的把他們打下去。
    “唐三少，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
    “不過還是很厲害，”憐白接道，“不過，不應該是唐繼恒盟主出麵對戰群雄麼？”
    澹台逸第一次笑了出來，並不是很明顯，“他這是要把武林盟主之位，傳給自己的弟弟。”
    這聲音飄過來，讓我微微抬了抬眼。
    台上的唐輕夜臉色如常，但多了幾分不耐煩的感覺。
    我精神恍惚的想，我要是愛的是唐輕夜，該有多好。
    我被這想法嚇到了一下，但是隨即便苦笑。裳那麼喜歡唐輕夜，結果也不太好。
    就這麼胡思亂想起來，想著想著，倒覺著自己不是那麼慘了。
    “輕夜承讓。”
    送走心門的一大美男顧岸，唐輕夜幾乎勝戰群英。沒有人再站起來挑戰唐輕夜，他們正坐微襟，甘心卻又不太情願的等著結束到來。
    “唐三少，我們【禦風劍閣】的常少還未到，你可否多等些時日。”
    聽到常少的名字，我頓時全身冷了半截。
    眾人尋聲望去，見鍾離板著臉坐在座位上，臉色鐵青。
    竊竊私語像是密密麻麻的螞蟻，爬上鍾離的心，同時也在噬我的骨。
    “常大俠昨個兒比完武，就沒怎麼見過他啊……”
    “……人家是大俠。自有事要辦……”
    “這麼久都沒來，不會是不來了吧……”
    ……
    唐輕夜不經意的蹙眉，將劍收在身後，道：“閣主，輕夜自會等。”
    鍾離鬆了口氣，但臉上依舊是寫滿了擔心和憂愁。
    指尖又嵌入手心，疼痛鑽心。
    腦海裏瞬間閃先常少聽見我說【風跡】時那突然落寞下去的表情，我的心有猛然一痛。手心的血跡幹了，張牙舞爪的顯示著剛才聽入耳的那番話有多麼的血肉猙獰。
    我垂下眼來，用小的隻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常少不會來了。”
    他走了，離開了。
    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