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騙不過我自己  ──  給不起承諾所以隻能放手
    【  我們仍然沒心沒肺的笑，但在那笑的深處卻都若隱若現的留下了淚痕。我們騙得了對方，卻騙不過自己。】
    這樣的沈默維持了很長時間，安念誠隻是攬著他的肩，希望多少能夠平複一下這些悲傷。他不想去猜測雲若風手背下遮掩的眼睛是否流下了淚，但那壓抑著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卻是真的，他想，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直到雲若風輕輕的說了兩個字，“謝謝。”他用手輕輕揉了揉，再抬起頭時，已經神色平靜。
    他不著痕跡的掙脫了安念誠攬著他的手，“你開車吧。”
    仍然是他熟悉的客氣和疏離，但安念誠知道，他並沒有介意或責怪自己之前對他的指責。
    而僅僅隻是這樣一個認知，卻讓他莫名的，有些高興。
    “啊，小風你回來了啊，我等你好半天了，餓死了……”一直等待送飯送菜的宮角羽見雲若風終於回來後，立刻屁顛屁顛的跑到門口迎接。“帶什麽回來了，啊？阿姨這次做啥好吃的了……嗯？哥你怎麽在這？”對站在他身後的安念誠，宮角羽大疑。
    於是安念誠一邊拖下了外套，一邊向自己弟弟解釋了今天發生的一切，而期間與雲若風兩度摩擦，他很刻意的，忽略了。
    “原來是這樣啊……”宮角羽笑嘻嘻的接過雲若風手中的飯菜密封盒子，往客廳走去。“我猜小風你當時一定很吃驚，自己家的門竟然由外人來開，就算是自己認識的，擱我身上我也得蒙。”
    “還好了……”雲若風換著鞋，輕應了聲。他走到客廳沙發前，整個人都顯得特別疲倦，隻是剛要坐下，卻發現茶幾上堆了一疊照片。
    “這是？”他隨手拿了一張細看，發現是去年兩人去西藏旅遊時拍的。
    “這個啊……”宮角羽見他看著照片發呆，於是笑著解釋起來，“下午有空時整理了下自己房間，結果看到了很多照片，當時洗了出來也沒好好存，幹脆就去買了夾子把它們都夾好……”他抽了本最下麵的影集，翻了開來，“我都按時間排好了，從最早我們去杭州開始，到最近一次去哈爾濱……恩，去年到現在的我還沒排列好，結果鋪的茶幾上到處都是了。”
    雲若風看著手裏這張照片，心裏沒來由的有些感慨。那是在西藏首府，有“日光之城”之稱的拉薩拍下的，照片上的他和他，兩個人並肩坐在石階梯上，背後是海拔3750米，高約110米的13層宮堡式建築群。他記得這張照片他們是請當地人替他們拍攝的，照片剛出來時，他總感覺在這樣的建築麵前，他們原來是這麽的渺小。而現在……他卻無法將目光從那兩張笑得肆意的臉上移開。
    他放下照片，又隨手在照片堆裏抽了一張。
    這張是他的個人照，那是他們在參觀布達拉宮白宮最高層時，角羽為他拍的。那裏終日陽光普照，故有“東、西日光殿”之稱。他覺得站在那裏好熱，而角羽卻纏著他硬要拍照，而且堅持隻拍自己一個人的。
    好像從來都沒有留心去看過，於是他目色深了一深，仔細端詳起了照片中的自己。
    照片中的他穿了件白淨的長袖襯衫，由於陽光曬得太熱，兩邊袖管都卷到了手肘，一條淡藍色牛仔舒適而伏貼。他背後輕靠著欄杆，左手就那樣搭著，說不出的輕鬆自在。陽光大量的灑在他的身後，強烈的光線加上反光，整張側臉都被圈在了光暈中，微微眯起的雙眼讓人分不清他當時的神色，卻在淡淡勾起的唇角處掠獲到了一絲微笑。
    他看著照片中的自己，不由的笑了。於是一旁的安念誠也好奇的湊了過去看，然後又翻了翻那些排列好時間的影集，有些疑惑，“哎？怎麽都是你們兩個人，或者就是小風一個人，怎麽沒你自己的？”
    宮角羽隻是擺了擺手，笑道，“小風不太愛拍照拉，照相機放到他手上，他連焦距都對不會，還是算了吧。”他接過了雲若風手中那張照片，自我陶醉，“你看，雖然我不像你，是個專業的，不過就業餘的來看，我也不差了。”說完還帥氣的甩了甩額前的發，衝著那兩人擠眉弄眼，楞是把他們給折騰的笑出了聲。
    隻是笑過後，雲若風心裏那種傷感又不自覺的浮現了出來，總覺得有什麽就要克製不住。他想，他應該馬上一個人靜靜，於是起身打算回房。“今天有些累，我先回房洗個澡，角羽，那些菜你一會兒熱了就吃，我洗了就直接睡了。”
    “恩，也好。”宮角羽想了想，馬上讚成。“你本來就有些感冒了，是應該早點休息，這裏有我哥在。”
    於是在安念誠也向自己點了點頭後，雲若風便上了樓梯，留下兩人繼續欣賞照片。
  
    “我覺得，這張小風是我拍的最好的。”宮角羽看著手裏的照片，有些懷念的對身旁的人說著。“其實我覺得他特別適合陽光，隻要他站在陽光裏，你就會覺得那陽光就應該在他身後陪襯他，因為他是這麽的柔和，而且安靜。”在茫茫人海中，你不一定能立刻發現他，他也不是人群中最張現的那一個，但是隻要他停留下腳步，他身邊的人就能感受到他。
    不是發現，而是感受。感受那種平靜，溫和的氣質。
    “說不定是你愛屋及烏……”安念誠笑著回道，卻突然發現那張照片背後密密麻麻的黑色，“照片背後是什麽？”
    宮角羽把照片翻了過來，看見那些字，眉眼很好看的彎了彎，“當時，導遊在旁邊介紹六世達|賴倉央嘉措。”他一直很欣賞倉央嘉措的真摯，對愛情的那種渴望還有執著，即使最後為愛放棄戒行也不曾後悔。“後來康熙派人廢除了倉央嘉措在不達拉宮的地位，而當時的僧侶強行要將其搶回，拉藏汗派人並包圍了寺院，雙方一觸即發，而倉央嘉措不忍於心，便自動走到了蒙古軍中，最後死在了押解去往北京的路上，年僅25歲。”他說著，然後將照片遞給了安念誠，“他也許不是一個好的達賴，好的領袖，但是對自己愛念欲念的真和執，卻無人可比。即使現在的不達拉宮仍然唯獨沒有六世達賴的靈宮，但是……那又怎麽樣呢？有人咒罵他，鄙視他，那又怎麽樣呢？”就算這種瘋狂，不容於世，注定要遭受非議，那又怎麽樣呢？
    就像他從來沒有後悔對雲若風動過情一樣，就算他注定不能與他相守在一起，一樣。
    “是不是有點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不……”宮角羽搖搖頭，又選了張照片。“我又豈能比得上他？”
    這張是兩人在離開了拉薩然後沿著西藏鐵路來到高原上的納木錯湖後拍的。碧藍的天，濃重的雲，一切都那麽美，那麽不真實。可惜因為高原反應，兩個人都吐的臉色發白，腦袋發昏，照出來倒是七分像了鬼。
    安念誠接過了那張照片，背後是宮角羽張揚又不失穩重的楷體，筆筆有鋒。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是你誦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轉經筒，不為超度，隻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隻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生，隻為途中與你相見。  
    “我又怎麽可能會是他……”宮角羽那淡淡的聲音在安念誠耳邊響起。“我有勇氣去愛，我也有勇氣去接受和麵對……隻是我不能放下我身後的責任。不是所有的愛情都能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幸福美滿，突破重重阻撓，兩個人選擇一起麵對一切……我有我必須負擔起的責任，是責任你明白嗎？這不是遊戲，也不是童話，是現實。”
    宮角羽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哥哥，眼光是那麽的理智而克製。“這世上有很多人相愛，彼此相知相許，卻最終不能走到一起。我隻能說，這是緣分的捉弄。我們有了足夠多的緣，卻沒有足夠多的分。雖然這話聽上去很老套，但卻是事實。”也許很多年後，回首往事他會遺憾，會惋惜會難過，但是他也決不選擇後悔。
    不後悔自己這樣深的愛過一個人，不後悔自己為了他今後的人生而選擇離開，更不後悔自己自私的為他安排了另一段人生，即使難料這樣的安排是對還是錯。
    “你知道嗎？”他指尖輕觸著照片上的兩人，目光中暈起了一層光，柔和溫情。“當他站在陽光對著我笑的時候，我就覺得什麽都是假的，隻有他是真的。”他將手中的照片翻麵，背後依舊是自己的字，倉央嘉措的詩。
    “千山萬水來到這裏，隻是為了與他相見……那一刻，我真的有這種錯覺。”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裏，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裏，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裏，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裏，不舍不棄  
    來我的懷裏
    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裏  
    默然，相愛  
    寂靜，歡喜。
  
    安念誠一邊聽他念著詩，一邊看著手裏的照片，那在陽光下微笑的少年，讓他恍然回到了在機場與他的初見。他想，他能體會宮角羽當時那種心情，就像自己也曾情不自禁的，為他對準了焦距。
    “情就在那裏，不來不去……”他不禁重複了宮角羽剛才念出的詩，隻是心境有些不同。“為什麽要這樣決定？”安念誠突然有些憤怒，為他，也為一無所知的雲若風。
    “感情是兩個人之間的事，無論你和他究竟是愛情還是友情還是其他什麽情，但畢竟是你們相處下來的不是嗎？”他有些反感自己能理解宮角羽的想法，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種感情的成就是多麽的難能可貴。所以他隻是純粹的站在客觀的角度去分析這整件事情，但結論是荒誕而滑稽的。“能遇見自己愛又同樣愛自己的人不容易，為什麽輕言放棄？”
    宮角羽目瞪口呆的聽著他對自己一連串的發問，這顯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聽我說，”安念誠放慢了語速，試著改變宮角羽的想法，因為不想再看見這兩人明明彼此雙方都有感情，卻互相躲避假裝沒有發現。“或許爺爺並不會想象中那麽反對，或許本家的人可以接受同性之間的愛，或許……或許……”或許，或許即使事情真的那麽糟糕，宮角羽也可以離開，選擇兩個人在一起……他想這樣勸下去，卻自己先住了口，因為他也意識到了剛才的假設完全是天方夜譚。
    “怎麽不說了？”宮角羽認真的欣賞著對方的生氣，而自己卻無動於衷。“沒想到我的哥哥還很天真呢……”他忽然嘲笑的看了看他，那表情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說實話，我為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和借口，設想了很多可能以及或許，但是……一切的一切都是不可能。”他雙手交叉互握著，低下了頭，看著玻璃茶幾上一張張照片。“我沒有選擇，你明白嗎？”
    “每個人都有選擇，你也有。”安念誠立刻反駁，“是你沒有去選擇。”
    “也許吧……”宮角羽的眼中不再有嘲弄，隻是有些同情的看著自己的哥哥。“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你還會選擇與他相愛嗎？即使明明知道他最後會死，會離開，你還會選擇愛他嗎？”
    安念誠聞言頓時渾身一震，立刻抬頭看向了自己的弟弟，於是宮角羽知道，他說服了他。“我一直相信，你是了解我的。因為你經曆過，比我經曆的要多得多。所以，在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希望你阻止我，阻止這段注定會傷害到他的感情。沒有開始的難過總比開始之後的傷痛要容易治愈，不是嗎？”
    安念誠無言以對。
    “兩年後，也許沒有兩年了，我馬上就要離開上海，然後聽從爺爺的安排。我不能確定自己能夠在本家知道我愛上風的事後，還能全麵保護他，你知道，他們會出麵幹預，而且幹預的手法你根本不可想象。你說，我怎麽能讓風陷入這樣的傷害？”宮角羽把自己的想法一點點經過整理，篩選，然後陳述在他麵前。“所以，我隻相信你。再我接受本家的事業後，我隻希望你能陪在他的身邊，衝淡這種突然而至的不適應。我明白這是個自私的念頭且強你所難，但是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別無選擇了。”他說的那麽慢，一字一句，情真意切，令安念誠不能忽視。“哥哥，我闖了個禍，卻要你來替我收拾，我對你的虧欠，這一生一世我都不會忘記的。”
    “不，不要說什麽虧欠。”安念誠聽完了他的解釋，阻止了他這種念頭，“剛才是我失誤，抱歉，我不該那樣不經過考慮就這樣說。你一向是理智的，我應該相信你。”在宮角羽當著他的麵提到了自己的往事和遺憾時，他就知道自己的決斷已經被雲若風的那種悲傷給混淆了，在這件事上，他已經無力阻止。
    聽見他這樣說出了口，宮角羽總算是鬆下了心，於是伸了伸懶腰，大大的嗬出了口氣，將那鬱悶的氣氛一揮而散。“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快幫我一起把照片夾好吧，要按照時間哦……我餓了，弄好我就去吃飯，你也順便洗個澡吧。”
    看著對方認真的將每一張照片按年月日排列好，然後小心翼翼的夾在透明的夾頁裏，安念誠覺得心裏不停的泛酸，非常不忍。他低頭看著照片，順著歲月將它藏進了相冊，那淡然平和的微笑，被細心的收藏在了他們的記憶中。
    其實並不是雲若風特別適合陽光，隻是因為在他身邊，有你的身影……安念誠想這樣告訴他，隻是在看見他笑中帶傷的失落，於是選擇了沈默。
    其實那藏在他身後的陽光讓他變得柔和變得溫暖，隻因為，在雲若風的心中，你就是陽光。
    其實你就是他的陽光，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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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麽叫做我連焦距都對不準……雲若風衝了個澡從浴室裏出來，心裏還在叨念著剛才宮角羽的話。他用毛巾擦了擦頭發，換了件睡衣後坐在了床上，把一旁的筆記本抱到腿上，然後打開。
    在開機的過程中，他翻開了手機，找到了相冊，於是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張照片，而每一張照片上都隻有一個人，那就是宮角羽。
    他一張張往下翻，臉上的神情也是越來越柔和……也許他是不擅長用照相機，但科技高速發展的現在，他覺得用手機拍照更快更迅捷。
    每一次，他都會趁宮角羽不注意的時候拍幾張。有他燒飯的，切菜的，洗衣服的，吃東西的，看電視的，打瞌睡的等等……與其讓他選擇風景前刻意的pose，他反倒更喜歡拍攝生活中的，因為那更貼近真實，貼近自己。
    既然有角羽在拍攝他們的每一次開心的回憶，那麽他就記下每一張彼此相處下的點滴，這樣不是更好嗎？
    他照例把手機的數據線連上電腦，然後開始大量傳送。看著電腦屏幕上，一張張照片被通過剪切然後移動到電腦，整個過程中，雲若風一天動蕩的心也隨之慢慢恢複平靜。
    他想，他是真的沒有責怪安念誠的念頭，雖然這個人在大聲指責他任性時沒有絲毫顧念，但不知道為什麽，他是真的沒有動怒，頂多就是啞口無言罷了。
    他不太想去追究自己為什麽沒有生氣，也許同樣的事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他覺得自己一定會反唇相譏，但是，他就是沒有這樣對待安念誠。
    也許是因為他是角羽的哥哥，也許是因為在房間時他的真誠，也許是在車上他難言的溫柔和包容。他沒有嘲笑他的遺憾，也沒有看不起他的懦弱和逃避，他就像一個了然一切的人，用最冷靜最可以解決發生的事的手段來處理那些尷尬，也許恰恰是他在車中的及時安撫，才讓他氣不起來也無從可氣。
    很難解釋……不過雲若風並不介意，因為很多事情似乎就是難以解釋的，它無關乎於一種感覺而已。而那一刹那，他給他的感覺，是他最最需要的依靠，和安心。
    等待的時間終會過去，傳輸終於完畢。雲若風移動著鼠標，為新存檔的照片建立了文件夾，標明了日期。然後在一切妥當之後，他習慣性的將文件夾的屬性改成了“隱藏”。
    “叮”的一聲，電腦出現了詢問的對話框。
    他盯著眼前的顯示屏，那糾纏在心中難解的困擾突然就這樣清晰了起來……
    友情也好，愛情也罷……為什麽自己會這麽的介意，為什麽他不能看清眼前那些真實，那些真實的相處，真實的歡笑，真實的情感，為什麽要執著於它是否是愛。
    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放了慢鏡頭那樣被緩緩的，切換在了腦海中，於是他開始反省起了自己。
    他不應該讓這份混亂的情緒影響了角羽也影響了彼此。他相信安念誠的一番勸誡是為了他的弟弟也是為了自己，所以他更不能沈湎在這樣一種悲傷裏不願清醒。他應該更理智更自然的去麵對內心，麵對以後。
    既然不能解釋，不如就交給時間。
    想到這裏，雲若風忽然感覺那長久以來一直困擾著自己的煩惱終於緩緩消散。
    他想，是時候該結束這場紛擾了，就像這些珍放在他心中的照片那樣，既然不願輕易示人不如幹脆選擇隱藏。他輕輕一笑，最後將鼠標放在了“確定”鍵上，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