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風生水起】 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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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我用一生一世換你一生一世
“什麽打算……”
施文然抿起唇角,表情很懊惱,似乎是對不可知的未來有點沒有方向。
“我不知道……我現在隻是希望能把身上的刀拔了。如果、如果還有命……就要找到他。”
施文然覺得很倒黴。雖然逃脫了追殺,卻又莫名其妙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自己尚不知能否有命活著,挽風也不曉得在哪裏。
打算?施文然苦笑,現實有給他打算一下的可能嗎?
“你怎麽找?”風析暗暗心歎,這個想法恰恰是自己最想聽到的。
“……”
一句話問到了施文然心裏。
是啊,怎麽找?他拿什麽找?就算這刀順利拔了,他僥幸活了,茫茫人海怎麽找?先不去管是不是人生地不熟,根本就沒有任何東西能支持他去找。
難道一個個人去問?一條條路去走?不不,施文然在心底搖頭。
將此刻所有的一切全部聯係起來,無奈地發現,似乎隻有眼前這個人能夠幫他。
怎麽辦,要求他嗎?他已經幫了自己不少了,沒見死不救已經是自己的造化了,難道還要去奢望別人再出手相救嗎?施文然滿心歉意,卻壓根兒沒有想到,自己之所以能夠躺在這並不是風析大發慈悲,完全是靠了自己這張臉。
而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樓挽風也是這個人一手丟下的,不,其實自己就是這個人從樓挽風手中搶下的。
可以說,風析根本就是促使兩人分開的始作俑者。
“我可以幫你。”
就在施文然左右為難的出神時,風析提出了個建議。
“我幫你去找你的朋友……但是,我希望你能為我做一件事。”風析停了停,似乎在給施文然考慮的時間。
他在等施文然的一念之仁和待人之誠。
“我答應。”意料之中地,施文然幾乎連考慮都沒有,眼睛亮亮的,似乎無限希望都蘊涵在了裏麵,掩不住的欣喜讓風析一楞之後心生不忍。
施文然簡直無法想象,自己難以開口的事風析居然會主動提出來,他覺得這是從醒過來到現在能讓唯一值得慶幸的事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肯幫我去找他?”
“千真萬確。”
似乎是被他那陣歡喜影響,風析輕嗬了口氣問他:“你都不知道我要你做什麽事,就答應了?”
“你要我現在死都可以,那我還有什麽可以拒絕的?”施文然立刻說道。對他而言,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要盡快找到樓挽風,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風析有點動容,軟言勸道,“可是也許這件事很難、很累,會受傷、甚至可能見不到你的朋友,你也要忍受很多……這樣,你也同意嗎?”
風析凝視著施文然清澈無垢的眼眸,忽然轉口又道:“即使你不答應,也許我還是會幫你去找你朋友,你都同意嗎?”
“不……”施文然扯著他袖子的手緊了緊,看著他的臉,卻沒有一點動搖,還是剛才那樣肯定,毫無猶豫。
“你幫我找人,我替你做事,很公平。”
在他們黑道上,最講究的就是義氣和公平。
為樓挽風,是義氣;為風析,是公平。
他施文然從來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他不喜歡接受平白無辜的好意,因為糖衣裏包的,永遠都是最美的毒藥。風析提出條件這樣反而讓他覺得更容易相信,也更坦然接受。
“常言道,人情難還。風析,我已經欠你一次了,如果拔刀之後施文然僥幸能活下來,我就又欠你一次……若是你能找到他,施文然就已經欠你三次。用三次人情,換施文然一條命,真的很公平,我應該感到慶幸。但是……”他忽然死死盯著風析的雙眸,那視線幾乎要整個穿透風析,聲音都摻了一絲厲烈,“但是你不要傷害他,你一定要找到他,不然,我決不放過你。”
“好!”
風析幾乎要為他的情義折服了。
那很決地、近乎威脅的警告反而讓風析讚歎出聲,“我可以向你保證,一定為你找到他,風析決不食言!”
施文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這才注意到風析那張絕世容顏,因明顯的高興而光彩照人。
即使他文科再不好,但也沒有到想不出詞去形容的地步,隻是可惜,似乎任何詞彙放在他的身上,都是對此人的一種褻瀆和玷汙。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還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竟有人可以長成這樣。
那麽,這樣的人,究竟有什麽事要他去做呢……仿佛剛剛才想起自己答應下的事般,施文然慢半拍的琢磨起來。
“那,你要我做什麽?”
“不如先告訴我,你的朋友叫什麽名字吧……”風析不答反問,自顧自站了起來,將那塊帶血的毛巾在床邊架子上的金製臉盆中一下一下揉洗著。
“恩,他叫樓挽風。”見風析若有所思地回眸,施文然想了想,於是念出一句詩,“雲散重樓自挽風。”
“雲散重樓自挽風?恩,好名字……”風析喃喃輕歎,不知不覺就順著那句詩念了下去,“濃雲散時重樓現,一處相思一處念,流風散盡誰人挽,百轉千回終不見。”
隻是風析不會想到,他此時這一番無心之言竟是一語成讖,從此往事不堪回首,淚眼相看幕幕成愁。
“好嗎?我不太清楚,這是他爺爺給他取的名字,如果真是那麽好,那應該也是對他的期望吧。”
想起那個與傳聞全然不符的和藹老人,施文然真的是滿懷思念。
風析低頭看著盆中淡紅的水,幽幽晃動間,突然就極其清晰的回憶起江邊那雙憤怒清明的眼睛。
“是個好名字。”確實是詩如其人,不負其名。
他收起思緒,一甩衣袖,無意之間站在了背光處,任由淡淡如金的陽光照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一副驚心動魄的美麗。
“你的刀會有人替你拔,並非風析不敢,而是不適合。”
不適合?施文然皺眉,對他奇怪的用詞不解。
風析沒有理會他的疑惑,一字一句的接著往下說:“這裏是‘傾風樓’,是我掌管的地方,此時此刻我不便向你多作解釋,總之以後你會知道的。我隻能告訴你,你可以安心住下去,直到你身上的刀拔出,徹底痊愈為止。”
“等我傷好了,我就必須走,是嗎?”施文然接口,但是立刻被風析打斷。
“不!”
風析背手轉身,發絲隨身輕輕飄動,暗香隱隱。
“等你傷好之後,我希望你能跟隨那個為你拔刀的人,然後……我要你永遠守著他,就像你守護樓挽風那樣,如何?”
想起那張自己牽掛多年的臉,風析忽然一陣心疼,卻束手無策。
也許這是個機會,一個讓彼此都解脫的機會。
他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深呼了口氣。
“怎麽樣,你能做到嗎?”
“當然。”雖然不知道風析為什麽要他去守護一個人,他覺得連風析這麽厲害的功夫都無法親自守護,自己這個守護真不知該從何談起……但是,答應就是答應,承諾就是承諾,由不得他反悔懷疑。
於是他輕輕點下了頭。
“那麽,我希望從今往後,無論何時何地,隻要他在何處,你就在何處。他身旁最親近之人必須是你……你能做到嗎?”風析緊追不舍,看似不合理的要求一個個逼向施文然。
“能。”簡短而有力,一字足矣。
“即使、及時找到了樓挽風……你都不能離開他,施文然,我要的是你的一生一世,你可明白?”
施文然渾身一震,深深閉眼片刻瞬間張開,硬是逼出兩個字,“明白。”
隻要……隻要樓挽風能被找到,那麽,那麽有這個人……
似乎看出他的擔憂,於是風析留下誓言,“風析對天發誓,隻要施文然能為我守住他,風析定護樓挽風一個周全,一生一世。”
很公平,一生一世對一生一世,非常公平。
在這個世界,這個人要比自己強太多,無論從哪方麵看,他施文然才像占了便宜的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風析不曾逼迫不曾強求,甚至連一絲刁難都無。
既然如此,自己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我、我答應你,一定為你守護他……”頓了頓,施文然看著上放紅木的頂梁,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一生一世。”
“很好……”
似乎得到了人生至此為止最珍貴的誓言,風析終於回過了身,但還是有最後也最難以開口的一句話哽在了喉間。
“還有、還有就是……”他神色複雜地斟酌片刻,才難堪地吐出幾個字,
“什麽?”施文然側頭問著。
隻見風析自光暈中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如同一個未知的命運正伸出掌心將他整個人一點點包攏了進去,而他就象此刻被一把刀定在了砧板上,如同魚肉任人宰割,沒有餘地,不得反抗。
“還有就是……無論他是誰,無論他是何麵目,無論他對你居何心思……”風析的麵容漸漸模糊,聲音也越來越飄渺,直到最後他俯下身子,嘴唇湊至自己而邊,慢而清晰到了殘酷地吐出五個字。
施文然瞬時睜大了眼睛,對自己聽到的五個字不可置信,神色驚慌地牢牢看著麵前的人,顫抖著搖了搖頭,語無倫次。
“不行,這怎麽可以?這種事能用來交易嗎?!我怎麽能用這種事去欺騙人!?”
“對,我是瘋了,因為我要救他……就像你要救樓挽風那樣,你有要守護的人,難道我風析就不能有嗎?!”
在他內心深處,他也有傾盡一切都要保護的人。
同樣因為承諾,同樣因為情義。
要恨就恨吧,要怪就怪吧!反正他風析從來就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如果換一個人能守成自己唯一的願望,他覺得非常值得。
“為什麽、為什麽是我?”施文然還是不能夠相信,抖聲道,“這不是我答應了就可以的,難道這樣也沒有關係嗎?”
“不!”
風析拒絕去聽反對,像一個偏執的孩子那樣,雙手捧著施文然的臉,與他雙目死死相對,不僅是要說服眼下的人,更似乎是要說服自己,不準對這個荒謬的決定有任何懷疑。
“我相信你,施文然……我相信你。”
骨節分明的十指有點用力,卻還是小心地沒有傷到他的臉,因為這張臉是這麽令人心生疼惜,萬般憐愛。
“所以,別讓我失望好嗎?”風析放低了聲音,溫熱的呼吸一點點拂在他的臉上,暖暖的、柔柔的,像是催眠那樣令人毫無防備的就這麽陷了進去。
“答應我好嗎?文然,答應我紋染,紋染……”到最後連風析自己都已經分不清口中叫喚的究竟是他還是他,直到有一滴滾燙的液體墜落在施文然側臉,才仿佛一池春水被石子輕輕投入後泛起陣陣漣漪,驚醒了風析,也驚醒了施文然。
無法拒絕,無力拒絕。
似乎被那滴動情的淚水徹底擊潰,終於,施文然閉上眼,無奈地點下了頭,萬分狼狽。
“謝謝,我、我感激不盡……”
好象那滴眼淚純粹隻為得到一個回應,言語一起,風析便倉皇起身,然後緩緩側過了臉,一絲狠難忽略的悲傷就纏繞在了他眉眼之間,竟讓施文然恍惚難言。
“那麽,文然,我就把他、托付給你了……”
風析緩緩抬起頭,看著窗外,優美的頸線在一瞬間讓施文然有了種他在感謝上蒼的錯覺。
想起之前這個人的溫柔相助,施文然終是別過了頭,長長一歎,許下了一個如同詛咒一般的諾言。
“我答應你。”
沒有人知道,那一日,風析究竟在施文然耳邊吐說了什麽。
即便多年以後,再次回想起來,風析那吹拂在臉上的、如風一樣的溫柔呢喃,施文然都很難去責備去怨懟。
因為一生一世,非情所至。
因為如人飲水……所以,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