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抬頭看向他，他仍是一臉波瀾不驚的樣子，眼中卻有深深笑意，“我希望你能和阿琭一起進宮，一方麵，阿琭有你照顧，我放心很多。另一方麵，閑來無事，我也可以和你討論草藥的藥性，對於一些奇特草藥，太醫也有不識的，我想綺回你一定認識！”
    我心裏驚訝萬分，不敢置信地道：“你知道……知道我是……”
    他含笑點頭：“開始時我也是懷疑，因為你的聲音，太過動聽，凡是聽過一次的人都不該忘記。隻是當時你帶著鬥笠，臉完全被擋住，我不知你到底長什麼樣子，也不敢亂認，不過，剛剛我才完全確定！”他伸手入袖，掏出一塊雪白透明的物體在我眼前晃蕩。
    我忙伸手往懷裏一探，果然不見了。
    他道：“剛剛你摔倒時，掉了出來，被我撿到了！這塊雪玉夏天帶著可以消暑，想不到冬天也你揣在身上！”
    我的臉一定又紅了，自己都感覺到熱氣從脖子往臉上湧，原來他在倒在地上時那個詫異的眼神是因為看到了雪玉，“是啊，想不到又能在攬月閣裏見到你，更想不到你是皇上！”
    “綺回！”
    “嗯？”
    “我希望，你能一起進宮！”同樣的話，又多了些希冀。
    我愣愣地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暗自歎了口氣，剛想說話，出去的侍衛回來了，送來了兩件新的鬥篷。我剛剛的話想問又問不出口，望著他炙熱的眼神，我覺得我完蛋了。
    我一定是瘋了、瘋了、瘋了！我怎麼會有這樣瘋狂的想法？晚上躺在床上，翻來滾去都睡不著，一想起離開，不再是解脫，而是戀戀不舍，明明知道是條不歸路，我依然想要毫不猶豫地踏上它，即使最後是萬劫不複！孟昶對我的心既模糊又清晰，當我想要逃離時，他那期盼的眼神將我拽了回來，當我想試圖靠近時，他又忽然退後與我保持著距離。
    心一晚上都七上八下，找不著北也回不了西。
    罷了罷了！就再放縱自己一回吧！隻要能跟在姐姐身後，遠遠地看見他，偶爾說上一兩句話，便也心滿意足了，如果我隻是存著這個小小的心願，就不會對不起姐姐。拿定主意，又為了怎麼跟姐姐說而犯愁，她雖不願我離去，但也絕不希望我入宮，最好是在她的安排下找個好男子嫁了，可是這樣的日子又有什麼意思？
    暖閣裏新加了炭火，溫暖如春，隻著夾襖也不覺得冷，徐阿琭斜靠在榻上，一針針地繡著喜被上最後的花樣，我坐在她的身側，眼睛盯著手裏的書，心裏卻在斟字酌句。隔壁不知是誰家的園子，傳來陣陣絲足管弦之聲，更顯得暖閣裏安靜祥和。
    丹丹端來茶和點心，小光隨手抓了一塊芙蓉糕吃，陪著我和徐阿琭說話，他嘴裏嚼著糕點含糊不清地說：“姐姐，你的壽辰要什麼禮物？”
    徐阿琭溫柔地笑道：“不管你送什麼姐姐都喜歡！”
    小光道：“爹爹說這是姐姐在家裏過的最後一個生日，一定要辦的隆重！好多親戚朋友知道姐姐是皇妃了，都要來慶賀呢！”
    徐阿琭握針的手頓了頓，抬起頭，淡笑著說：“讓爹爹不必鋪張了，就自家人吃個飯就行，請了外人倒叫自家人相聚熱鬧的時間減少了。”
    小光想了想，立即點點頭：“姐姐說得對！待會兒我就去跟爹爹說！”他是徐大人唯一的兒子，年紀雖小，又愛玩鬧，可多數時間是懂事乖巧的。
    我道：“姐姐，我沒有什麼積蓄，送不了貴重的禮物，倒時你可別嫌棄綺回的禮物差！”
    徐阿琭道：“你說哪兒的話，我怎會嫌棄？你雖然不知道自己具體是哪天生的，但總和我相差不了幾天，我本來就在想，我們倆的生日就在一起辦了，那多熱鬧啊！”
    我心裏一喜，問：“可以嗎？”
    徐阿琭道：“當然可以！小光、丹丹你們說怎麼樣？”
    兩人笑看著我們，舉雙手讚成。
    一小丫鬟走了進來，向我們行了行禮，道：“少爺，劉先生已經到了，您該去上課了！”
    小光神色一凜，點了點頭，起身禮貌向徐阿琭和我告辭，看向我時眼含深意地一笑，我報之一笑，他跟著小丫鬟走了。徐阿琭笑望著他的背影，讚許地點了點頭。
    小光一走，我開始焦慮了起來，再過幾日就是大年三十，翻過了年，徐阿琭就要進宮了，今日氣氛不錯，她的心情也好，這個說話的機會難得，我不如就在這時說了！可一想到要開口，又害怕起來。我拿起茶杯一口口地喝著，不時瞟一眼徐阿琭，見到她的一臉平靜，怎麼也說不出來，隻得低頭看書，眼看更漏裏的水一點點地滴落，心裏越來越慌。
    心裏重重地歎了口氣，皺了皺眉，書上也不知說了些什麼，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綺回，你是有話跟我說嗎？”徐阿琭的聲音忽然響起，我驚愕地抬頭看她，舌頭有些打結：“你……你怎麼知道……知道我……我有話要說！”
    她放下繡針，看著我說：“我看了你好一會兒了，一下皺眉，一下歎氣的，到底要說什麼？”
    “我……”算了，死就死吧，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以後什麼都免談，“我不想走了！”
    “什麼？你不走了？”徐阿琭喜笑顏開，道：“那太好了，這有什麼不好說的！”
    “可是……我不想離開你，我想跟你一起進宮，就……”我瞟了一眼丹丹，“就和丹丹一樣，做個服侍你的宮女！”
    徐阿琭臉色一變，眼裏的笑意迅速凝結，俏麗的臉上帶著薄怒，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不會答應的！你不走了，姐姐固然高興，可是進宮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我焦急地望著她，“為什麼？你不想綺回陪在你身邊嗎？你進了宮，我想看你一麵就難了，姐姐，我一直把你當做最親的親人，我舍不得你，更不想離開你啊！”
    她長歎了一口氣，眼中浮上了一層霧氣，“綺回，姐姐是為你好，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更何況是深宮六院，你一旦進了宮，一切就由不得你了，皇宮有皇宮的規矩，宮女幾年一換、幾年一放，都是不能變的。你現在正值豆蔻年華，多少年少有為的人想娶你為妻，如果你入了宮，若沒意外，二十五歲才能出宮，這時已過了適嫁年齡，你要怎麼辦呢？更何況我們早晚要分別的，我走後，也可以常常招你進宮相聚，在這裏，還有我爹娘可以照顧你，他們會把你當做親身女兒一樣，到時候，你覓得如意郎君，生活安穩，豈不是好？”
    我緊抓著她的手，拚命地搖著頭，眼淚奪眶而出，“姐姐，我們在蒼天、在七姐麵前發過誓，要互相扶持、禍福與共！你怎麼可以扔下綺回，獨自一人去那深宮？如果是福，我們就該一起享，如果是禍，我願與你一起擔！隻求你，不要扔下綺回一人！徐大人、徐夫人再好，也不如姐姐與我親厚！幹娘待我再好，可是攬月閣豈是久待之地？除了姐姐，我別無依靠，我害怕極了孤單寂寞的生活，隻有我一個人，連一句知心話也找不到人說，直到遇見姐姐。當初我狠了心要走，你們卻把我抓了回來，我不辭而別就是害怕麵對與你分別的那天啊！現在與你相處越久，我卻越是舍不得，再也狠不下心離開了！姐姐，帶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了，姐姐！”
    她的臉色漸漸柔和下來，眼中淚光閃爍，晶瑩的淚滴落下來，起身抱住了我，輕柔愛憐地摸著我的頭發，有些歉疚地說：“綺回，你真是個傻姑娘！也許姐姐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
    我伏在她肩頭哭泣，“我隻知道姐姐待我好，那就夠了！你可是答應我了？”
    徐阿琭的頭輕點了兩下，“還有些日子才進宮，我還是希望你再考慮幾天！”
    我卻不管不顧地擁緊了她，喜道：“太好了！太好了！綺回不怕吃苦，就怕姐姐不要我！”
    她輕笑了下，“怎麼會？綺回……”
    “嗯？”
    “可是高將軍該怎麼辦？”
    “啊？”我鬆開她，回頭一看，隻見高彥儔一身黑衣站在門口，臉色冷峻，眼神如一把寒刀刮在我的臉上，眼裏隱隱有傷痛在閃耀，他的手握成了拳，像是在隱忍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