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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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八日,細雨紛紛下個不停。
    洛陽風信莊分舵裏。
    黃衣小娃好不容易逮著蕭落單的機會,忙忙將他拉到一旁,背著眾人,小聲問:“蕭,你怎麼改名字了?”
    “肖昀堅持的。”蕭上下打量著他,懶懶地問,“你呢?為什麼變成這副模樣,還纏著西門?”
    小娃嘻嘻一笑,好不得意道:“我這是逍遙人間啊!這個樣子最好,嗯,最好用。嗬嗬,自從你下山後,我們幾個閑得慌,又擔心你,就都出來了。”
    蕭極度不雅的打了個哈欠,悶聲悶氣道:“你不惹事就好。我這邊你都看到了,不用擔心。”
    “嗯——依我看,你們之間很奇怪,不過,肖昀對你還是很在意,確實不用我擔心。唉,說實在話,你要是能像炎那樣,就不用我們擔心了。我們幾個裏麵,你是最容易吃虧的一個,而且,打落牙齒和血吞,都不知道要狠狠的報複。難怪炎總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咬牙說你丟了我們的臉呢,嗬嗬。”小娃輕鬆歡快的喋喋不休,表情可愛的簡直沒邊了,然而說出的話卻讓蕭忍不住磨牙,話鋒一轉,又道,“青雖然什麼都不說,但是他把你喚醒的,又勸說你入紅塵,心裏一定很不安呢,所以這次,你可一定不要讓我們失望啊。”
    蕭神情憊懶的點了點頭,雖聽著這些話,但估計沒放到心裏,一臉的散漫不經心,眼睛都快眯到一起了,耳旁風嘛,一吹就過了。
    小娃看著他這個樣子,大好的興致沒了,想想還是捉弄西門和東方好玩一些,跺跺腳,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蕭微微一笑,又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悠然的轉身遠去。
    回到議事廳,就隻有肖昀一人坐在案邊,執著一份卷宗默默地看,神情專注而認真,陽光,空氣,都悄無聲息的包裹著他,感覺安靜而寧逸。
    蕭在他對麵坐下,歪著頭看他。
    肖昀側首對他微笑,柔聲問:“雨還在下?”
    蕭無意識的點頭答言,目光依舊執著的看著他,聲音輕柔飄渺道:“肖昀,你相信我了吧!”
    肖昀彎起嘴角淺淺的笑,不肯定也不否認,隻是溫柔的問他:“蕭,對你來說,我是誰?”
    蕭歪歪頭,想了一會兒,漸漸皺起眉頭。
    你是誰?你是肖昀!肖昀又是誰?十多年前我救過的人,足足半年時間裏我全心全力照料、嗬護過的人,現在我努力追尋,想要被相信,發誓要保護一輩子的人?可是肖昀,你還是誰,你到底是誰?
    “這麼多年,你把我當做什麼?你為什麼希望我相信你?為什麼執意要呆在我身邊?”
    蕭神色苦惱,竟不能答。
    這麼多年,我把你當做什麼?——朋友?親人?路人?虧欠的人?好像都不對。
    朋友?應該是青那樣的,很不對。
    親人?從來沒有親人,什麼是親人,我不知道,應該也不是。
    路人?更不是了!如果隻是萍水相逢,救過一命並相處了半年的路人,我怎麼會那樣的在意,牽掛你?!完全不對。
    虧欠的人?似乎有些道理。但是也不完全啊。我對你,很明顯不僅僅隻有那一份簡單的歉疚之心。
    天,你究竟是我的什麼人?
    “我對於你,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是和青、昊、炎、幀一樣的朋友,還是別的什麼?”
    蕭慘然垂首,對自己的大腦構造完全不抱任何希望,自嘲的想:這麼複雜的東西,我怎麼知道?
    “在你心中,我是否唯一,是否與眾不同?”
    “啊,這個啊。”蕭在心中不加思考的道:“是。”
    咦!奇怪!這個問題怎麼這麼好回答呢?而且,答案好怪異,這說明什麼?
    “如果你能回答我這些問題,我就告訴你我是不是相信你了。”肖昀長身而起,往廳外走去,淡淡的話語隨著走動飄入耳際,像一陣和風,轉瞬即逝。
    蕭坐在廳裏,皺著眉頭,苦苦思索,想著想著,忍不住眯起眼睛。
    在他的心中,肖昀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呢?
    在他那千年漫長的光陰,永不止境的生命,無欲無求的人生,簡單重複的生活中,肖昀,占據著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那深山之中,他們那樣存在著的生命,沒有理想,沒有激情,沒有誌向,沒有目標,沒有野心,沒有欲望,隻因為活著而活著,隻是不死,所以活著。然而為什麼活著,為什麼要活著,卻從來沒有人知道。
    他們的生命,或懶散無拘,或任性頑皮,或瀟灑風流,或冷清自在,或傲慢高貴,或溫厚飄逸……無論以何種人生態度存在的生命,都不會有任何問題。他們的人生,太過單調,太過枯燥,太過乏味,亦太過完美,太過圓滿。
    為了品味世情,體驗人生,懂得活著的意義,生命的價值,他們允許自己的靈魂來到山下,融入平凡世人之中,他們允許自己接近凡人,嚐試擁有各種與人相處的情誼,甚至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也不無不可。
    限於規定,除了不能隨意的使用法力,隨意的傷害世人,除了生命的永無止境,他們和普通凡人,也並無多大的不同。
    所以,在吃吃喝喝醒醒睡睡這樣單調而乏味的生活日複一日的重複過了幾千年之後,百年前,他第一次踏足山下人間。
    然後,他遇到了書生柳庭。
    他本來無所事事,隻是來山下漫無目的的遊遊逛逛,人間的山山水水,花花鳥鳥,偏僻的山村,繁華的城鎮,對他其實並無多大的吸引力,所以,當書生邀他把臂同遊時,他無所謂的沒有拒絕。
    他沒有大慈大悲的濟世心懷,也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好人,隻是,當有人對他好時,他也全心全意的對別人好。或許不同的隻是,別人對他是全無保留的好,還是一點點並無所謂的好,他其實分辨不得,他雖有智慧,有思維,但他並不天生懂世情,知人心。
    所以,一路上,書生對他無可無不可的照顧,僅是盡點人事客套寒暄的關懷,隻附加了一點點人性最根本良知的情誼,被他當做最真誠的情,最深厚的義。因為不知情,所以別人對他好,他對別人好,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於是,一次次的幫助,一點點的付出,也都順理成章。
    再之後,一次次的利用,一個個的背叛,所有的謀算,一切的傷害,也都毫無懸念了。
    那百年前的入世,他見識了太多太多的人心,人性的冷漠,人性的自私,人性的貪婪,人性的陰暗,人性的醜陋,都在他麵前暴露無遺。他什麼也不懂,什麼都要問,許許多多別人習以為常的事情,那些影響世人太深太深的規則,倫理,他全都不懂,全都要問,問到後來,別人笑他癡笑他傻,當他不知變通,說他愚頑蠢笨,不合時俗,問到後來,他漸漸懂了,漸漸地不再發問,漸漸地緘默無言,漸漸地對人事冷漠,漸漸地失望透頂,甚至當柳庭設計他將他送給敵人時,他的情緒也沒有一絲波動,他冷眼旁觀,雖心傷而不言。
    他用一場真心換來一場假意,一次入世隻得一世的傷心。
    回到深山,他一睡百年,不止為療傷,也因為逃避。
    他不懂人類怎能言而無信,怎能虛情假意,怎能恩將仇報,然而也不需要懂了。他回到了深山,從此就與人類絕緣,不需要麵對謀算,承受背叛,受人利用受到傷害,所以也無需懂得。
    回到深山,他可以懶散簡單,無拘無束,無欲無求的活著,隻因為活著而活著,人生可以就此快快樂樂,高高興興,平平凡凡的一夢而盡。
    然後,就在此時,在他對人類徹底失望,完全沒有再踏足人世與人相處的心情時,他遇到了肖昀。
    那個天真的迷惘的哀傷的,被人遺棄遭受到傷害的絕望的小男孩。
    他本應對他敬而遠之,生命中最基本的一點良知卻讓他無法見死不救。他睜開始終固執的閉著的眼睛,走出沉睡的樹身,又一次接近了人類。
    肖昀是異類。和普通的人類不同,他擁有看盡人心的能力,“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止如此,他的這種特殊的能力,也讓人顧忌,厭惡,憎恨,他無法親近任何的普通人。
    他能夠無所顧忌肆無忌憚的親近的,反而是他們這些原本無心的異類。
    所以他想,肖昀是一輩子不會再回人世了!所以,就算他對他無所保留,掏心掏肺的好,肖昀也是無法利用他傷害他的。
    他如此篤信的想,如此真心的對他好,因為沒有顧忌,也因為肖昀是如此天真的快樂的一心依賴著他,草木有心,孰能無情?
    他不知不覺將肖昀放在了心上,漸漸地全心全意,心心念念的都成了肖昀。為了肖昀,他可以放棄永無止境的睡眠,他認真的學著如何照顧嗬護小小的孩童,他甚至開始學著做菜……
    然而,一切僅止於那個人的到來。
    沒有人知道,當肖昀說要走的時候,他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他憤怒也難過,但是這些都不足以形容其萬一,他感到無窮無盡的失望,難以言說的沉悶,生命的意義,生活的價值,似乎就在此刻失去,再也尋不回來。
    那麼,肖昀,對他來說,到底算是什麼?
    活著的僅有價值,生命的唯一意義?開玩笑!他無窮無盡的生命的價值與意義怎麼可能是一個隻擁有百年短暫光陰的凡人!
    雖然,他從不以自身長生不老,神力非凡的存在為優勢,但是事實的確是,普通人在他們眼中就如同螻蟻一般卑微,如微塵一般弱小,平凡人類短暫的一生所追求的,貪念的,不顧一切想要得到的,都是他們心念動間就能實現,就能擁有,獲得的。
    所以,正常來說,肖昀怎可能是他生命存在的唯一意義?
    然而,就算是如此這般不可思議,但是,事實卻是……什麼呢?
    肖昀於他無疑是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他可以打破以往的誓言,為他重新入世,他會為他傷,為他痛,為他而後悔懊惱自己的所作所為,為他而歉疚難安,甚至直至崩潰。
    他為了肖昀,幾乎用盡了他幾千年來所有最激烈最深切的感情,他救助他,憐惜他,照顧他,嗬護他,喜歡他,保護他,甚至想要一輩子陪伴他,把心掏出來呈給他。
    這樣的感情,是什麼?
    答案似乎隻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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