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石窟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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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栄把誠西同他的私生子在巨大的汽缸裏壓成了肉餅。複仇事業圓滿地完成了一半,可是還剩下露影。隨心所欲地折磨那個漂亮的淫婦,才是他複仇的最大目的。
    不久,世栄和露影舉行婚禮的日子來到了。
    然而,一種預兆不祥的氣氛籠罩著整個會場。是因為新娘太美,還是因為新郎的白發白須?是因為教堂那陰鬱的天花板太高,還是因為彩色玻璃的五彩景象?都不是。是因為出了一件更加不可思議的事。
    會場上出現了井良的幽靈。新郎穿的燕尾服同過去井良爵愛穿的模一樣,從手套到手杖,同大牟田用的完全相同,連姿態、走路的姿勢、肩膀搖晃的模樣都同過去的大牟田敏清毫無二致。
    露影抬起臉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眼看著麵無血色。她仿佛看見了亡夫的幽靈,但仍強打起精神,以為是由於內疚而產生的錯覺。不一會兒,她和世栄麵對麵地站在老牧師的麵前時,臉色便恢複了正常。
    儀式進行得簡單而莊嚴,腦袋光禿禿的英國老牧師用莊重的語氣朗讀了《聖經》的一節。
    按照儀式的程式,世栄把事先準備的戒指戴到新娘的手指上,宣讀了誓詞。
    這當兒,突然發生了一件奇事。美麗的新娘忽然發出一聲鵝鳴般的慘叫,隨即身子像根木棒似的倒了下去。要是世栄遲一秒鍾跑上去把她抱住,這位盛裝的新娘便會仰麵朝天摔倒在上帝的祭壇前。
    是什麼把露影嚇得暈倒的?不是別的,是剛才戴到她手指上的戒指和世栄宣誓時的聲音。
    她曾經由井良親手戴過結婚戒指。井良死後,那戒指是裝在鑽石盒裏的,可是,現在這第二個丈夫給她戴的這枚戒指,竟然從雕刻到形狀都同那一枚一模一樣。
    白發白須的新郎抱著昏迷不醒的白天鵝般的新娘站在祭壇前。透過高窗上的彩色玻璃,柔弱的彩色光線將瀕死的白天鵝映得五彩繽紛、光怪陸離。身後是心驚膽戰的老牧師。在他後麵,以昏暗的祭壇為背景,一支支蠟燭燃著血一般的火苗。
    露影在新居的床上醒來,沒要匆忙趕來的醫生搶救便恢複了元氣。
    “露影,你要堅強些。我們的婚禮順利地結束了。隻是你暈了一下,不要緊的。你覺得怎麼樣了?還能出席今天晚上的婚宴嗎?”世栄站在病人的枕邊,溫柔地說。
    “驚擾了大家,真對不起,我是怎麼了?”
    “是婚禮的儀式使你太激動了,不必放在心上。”
    “是嗎?還是您嗎?我剛才看到您好像是另外一個人,連聲音都像。還有,啊,這戒指!”
    露影忽然想了起來,怯生生地望著她的手指;可是手指上已經沒有剛才的戒指了,隻有一枚全然不同的結婚戒指熠熠閃光。她昏迷過去的時候,世栄給她換過了。
    “啊,那麼,還是我看到幻影了?”露影像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了似地咕噥道。
    “怎麼了?戒指怎麼了?”世栄若無其事地問。
    她露出發自內心的欣喜的笑臉,嬌聲嬌氣地說:“不,沒什麼呀,已經行了。這枚戒指真漂亮。”
    當天的婚宴是A市有史以來最為盛大的一次。宴會順利地結束了。世栄和露影累得筋疲力盡,從飯店的大廳回到了新居。芳醇的酒香、噪雜的賀詞、像蜘蛛網一樣縱橫交錯的彩帶、震耳的音樂,這一切久久在頭腦裏縈回牽繞,心裏頭就像騰雲駕霧,翱翔在春天的太空中一樣。不,至少露影是這樣的心情。
    回到家,結婚禮服沒脫他們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正喝著茶,鴿子報時鍾當當地報了十二點。
    “你不困?”
    “真怪,我一點都不困。”露影紅潤的臉蛋兒粲然一笑,答道。
    “那麼,咱們出去吧。今天晚上要讓你看些東西。”
    “哦,去哪兒?看什麼?”
    “咦,你忘了?喏,我不是說過辦完婚禮一定要讓你看看嗎?我的財產、我的鑽石呀。”
    “啊,對了,我想看。哪兒?在哪兒?”
    她就是因為那些財產才同世栄這個老頭兒結婚的,當然想早些看到。
    “我有個秘密的倉庫,在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你敢這會兒就去看嗎?”
    “嗯,同您一起,去哪兒都敢。”
    “好好,那就快去吧。其實,我是擔心白天會暴露那個倉庫,除了夜晚我是不去的。”
    於是,他們像一對私奔的情侶,手拉著手從宅邸的後門溜了出來。借著星光,沿著原野中的小道,他們向前麵的山崗奔去。
    麵前出現了一扇黑漆漆的鐵門。這就是在山崗半中腰打通的石窟墳墓的入口。
    “啊,這兒不是墳墓嗎?不是井良家的墓嗎?”露影恍然大悟,瘋狂地叫著,死命想掙脫世栄的手。
    “是啊,是井良家的墓。多妙的金庫啊,什麼小偷也不會發覺我的財產藏在這種地方。甭害怕。石窟裏可漂亮了。我經常來,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裏一樣。”
    兩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默默地位立了幾秒鍾。在死一般的沉寂中,瑙璃子劇烈的呼吸聲仿佛就在耳邊。
    “露影,怕嗎?”他悄聲問。
    露影出人意外地用鎮靜的口吻答道:“嗯,有一點兒;不過,有您這樣握著我的手,我就膽壯些。哎,不是要看我們的寶物嗎?”
    “我這就讓你看看我那些漂亮的鑽石。你該會多麼驚奇啊。”
    “哎,快點兒讓我看呀。寶物藏在這樣僻靜而又可怕的地方,簡直像個什麼故事一樣。”
    “等一下,我把蠟燭點著。”世栄劃著火柴,點著預先準備好的蠟燭,把它擺在墓裏那座古式的西洋蠟台上。
    “喔,我的鑽石箱有些與眾不同。這個,你看這裏麵。”
    在紅褐色的燭光下,昏暗的石窟地板上擺著三口大棺材。當然,墓的深處還放置著幾十副棺材,可是那些都隱在黑暗中看不見,惟有這三副棺材像被特意抽出來擺在那兒似的聚集在蠟台下。
    世栄將一副棺材的蓋子掀起來,招呼露影。露影戰戰兢兢地朝黑洞洞的棺材裏瞅了瞅。
    那副棺材是海盜埋在大牟田家族墳墓裏的贓物箱。世栄在此之前帶出去用的主要是鈔票和金幣,鑽石類仍原封沒動,並且,他事先劃破口袋,將無數顆珠寶像沙灘上的沙礫似的攤在棺材的上麵一層。雖然燭光昏黃慘澹,棺材裏卻像聚集了天上的群星一般燦爛美麗。難怪朝棺材裏窺視的露影“啊……”的驚歎一聲,旋即像塊化石一樣呆立不動了。
    “別光瞅著,摸摸看。這可不是玻璃球,顆顆都是相當於一個人身價的名珠啊。”
    露影似乎恢複了活力,怯生生地伸出手,抓起了一把鑽石。她抓起來,嘩啦嘩啦地撒掉;抓起來,又嘩啦嘩啦地撒掉。每抓起一次,她那白嫩的手指周圍就出現一道道彩虹。
    “啊,這些鑽石都是您的?”露影看得眼花繚亂,用孩子般的口吻問。
    “嗯,是我的;而且,從今天起就屬於我的妻子你的啦。這些你可以任意享用。”
    “啊,太好了。”
    露影天真地眉開眼笑,高興得像孩子一樣跳起來,差一點兒拍起手來了。
    不一會兒,她像偶然發覺似的瞅著另外兩副棺材。
    “那邊的箱子裏也裝著寶物嗎?”
    “嗯,裝著別的寶物。你把蠟台拿到這邊來,我把蓋子打開讓你看。”
    露影拿過蠟台,等著打開第二副棺材。
    “喏,你看。”
    露影端著蠟燭,朝棺材裏窺視。她剛瞅一眼,便像被彈回來似的閃到了一邊,蠟台從手裏掉到了地上。
    “是什麼東西?那是什麼?”她用哭喪、顫抖的聲音問。
    “再好好看一次。對於你,這可是比鑽石更珍貴的寶物啊。”
    露影遠遠地探著身子,朝那個奇怪的東西窺視。
    “啊,死屍!太嚇人了。快蓋上蓋子。莫非是……”
    “不是你的前夫。瞧,這臉還是死前那副模樣。你丈夫井良子爵的屍體是不會這麼新鮮的。”
    露影鄭重地打量著那具屍體,笑容眼看著不見了。接著,她張開顫巍巍的嘴唇,一聲無法形容的淒厲的慘叫在石窟裏發出回聲。她雙手捂著眼,朝遠處的角落奔去,仿佛有個妖怪在她後麵追趕。
    “露影!那是你的情夫和從你肚子裏生下來的嬰兒的屍體,知道嗎?”世栄突然用井良的聲音嚴正地說道。
    露影一聽到井良的聲音,像機器人一樣猛然回過頭來。她已經不害怕了。轉眼間,她像個夜叉一樣疾言厲色地反問起世栄來:“你是誰?讓我看這種東西,想把我怎麼樣?”
    “我是誰?哈哈哈哈哈,你好像沒聽過這個聲音哩。我是誰嗎,喏,你看,看看這第三副棺材就明白啦。瞧,棺蓋破了吧!裏麵是空的。這棺材是埋誰的?那個死人說不定在棺材裏複活了,並且掙紮著衝破棺材,從這座墓裏爬出去了。”
    她終於開始醒悟了。
    “還記得吧?我昨天曾答應你三條,第一是讓你看看我的財寶;第二是讓你會見誠西;這第三,瞧,就是摘下這副墨鏡。”
    世栄扔掉墨鏡,露出井良的雙眼,怒視著淫婦。
    她不聲不響,像百合花凋萎了一樣頹然倒在地上。
    露影第三次昏了過去。
    六催眠曲
    世栄——哦,不,應該是那個死而複生的“白發鬼”大牟田敏清——把一身新娘裝束的昏迷者橫放在鑽石棺材上,輕輕地摩挲她的胸脯,等待她蘇醒。要是讓她這樣死去,就不能達到他的目的了。
    耐心地等了十分鍾左右,她終於蘇醒過來。雖然目睹井良裸露的雙眼,可是她已無力喊叫,也無力逃走了。
    於是,大牟田足足用了一個小時,譴責她的薄清、列舉她的種種惡行、講述複生的詳情,訴說被關在石窟裏五天中所遭受的無法形容的痛苦,將他終於變成一個複仇鬼接近奸夫淫婦的經過,詳詳細細地告訴了她。特別是壓死誠西那一段,盡可能描述得殘忍些,好讓她聽了發抖。
    正說著,露影潸然淚下。淚珠順著她那張慘白而俏麗的麵頰不斷線地往下滾。
    他說完了,她還哭了好大一會兒。少時,她用手抹去淚水,坐在棺材上,眼淚未幹便對他說了起來:“真是個驚心動魄的故事。我不知該怎樣向您賂罪才好;不過,您誤會了。雖然同誠西的那些事不能說是假的,但不論怎樣,把你害死這種可怕的事,我是決不會幹的。如果想害你,那也是誠西一個人的主意,我是一點兒也不知道的。”
    “可是,事後你對我的橫死感到高興,我親耳聽到了你們歡天喜地的談話。”
    “那是我鬼迷心竅,受了誠西的騙了。隨著時光的流逝,我想您想得沒有辦法。回想起來,我那顆真正的心一直是愛著您的。足以證明這一點的是,雖然您形象變了,我不是照樣同您結婚了嗎?不是拋棄了誠西,投入您的懷抱了嗎?我青春年少,為什麼會愛上您這樣一個白發老翁?是因為我同您有著非同一般的姻緣,是因為我的另一顆心清楚地認出了您的真實麵目。正因為您是我往日的夫君,我才對白發蒼蒼的您一往情深。
    “啊,您瞧,我是多麼幸福啊。我不僅同本以為已與世長辭的丈夫邂逅相遇,而且又很快地同他結了婚。我們一次不夠,舉行了二次婚禮。還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嗎?
    “哎,您想一想往日的露影吧。我有一顆還同那時一樣溫柔的心。我有一身迷人的肉體。喔,您經常讓我去洗澡,還把我的身子當成玩具一樣戲耍。
    “哎,老爺,我已經是您的奴隸,不論什麼樣的事我都為您效勞。饒恕我吧。像過去那樣愛我吧!求求您,我求求您。”
    她那張滿是汗水、因而益發動人的臉上堆著妖媚的微笑,苦苦勸說著。
    後來,她竟用她那迷人的肉體勸起他來。
    那是在遠離村莊的石窟裏,惟有二人麵麵相對,她隻要想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啊,多麼無恥!在性命交關的緊要關頭。什麼恥辱、體麵,露影全都置之不顧了。她脫掉潔白的結婚禮服,在大牟田的麵前顯露出那富有魅力的肌膚。
    黑暗中綻開了一支桃色的花朵。那花朵扭來扭去,醜態百出。
    井良冷汗直淌,咬緊牙關,奮力抵禦這一色情的誘惑。
    “不行啊,盡管你做出這種姿態給我看,我已經沒有人的熱心腸了。我不是人,而是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白發鬼。我是不會經不起這種人間的誘惑的。我一心要複仇,不論你怎樣辯解,都休想歪曲我所知道的事實。我的計畫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他不動聲色,斬釘截鐵地說。
    “那您要把我怎麼樣?”
    “讓你嚐一嚐我受過的同樣的痛苦。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這是我不可動搖的決心。”
    “那麼……”
    “不是別的,就是把你活活地埋在這兒。那棺材裏滿是你最喜愛的鑽石,裝有億萬財富。你擁有那些寶物,卻不能重見人世,讓你嚐一嚐我曾經受過的完全相同的痛苦!”
    “另外,那另一副棺材裏有你的情人,有你心愛的孩子,你一點兒也不會寂寞的。你們一家三口親親熱熱地在墳墓裏共用天倫之樂吧!”
    “啊,壞蛋!你才是個殺人犯,一個不通人性的魔鬼!”突然,露影的嘴裏迸出惡狠狠的話來。
    “哎,讓開,我要出去。就是殺了你我也要出去。畜牲!壞蛋!”她一麵叫著,一麵不顧一切地朝大牟田猛衝過來,尖利的指甲抓進了他的肉裏。
    他簡直不能相信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弱女子怎麼會有那樣大的力氣。她扭住他,把他摔倒在地,就要朝門口跑。
    他好容易抓住了她的腳脖子。
    於是,展開了一場少見的殊死的格鬥。這是一場身穿燕尾服的老紳士同幾乎赤身露體的美人的搏鬥。露影一麵像野獸一樣嚎叫著,一麵張牙舞爪,頑強地同複活了的大牟田撕打。
    一黑一白的兩個肉球像陰魂一樣在石窟裏翻滾。
    然而,她不論多麼凶狂,到底不是對手。她終於筋疲力盡,像一堆白肉塊似的癱軟不動了。
    “那麼,咱們永別了。你被永遠關在這座墳墓裏了。你可以細細品嚐我的痛苦是什麼滋味了。”
    大牟田說完便跑出石窟,從外麵關上鐵門,上了鎖。他曾經爬出來的最裏麵那副棺材底下的暗道已經用石頭堵上了,露影是絕對逃不出去的。
    井良的事業徹底完成了。以後可以遠走高飛,因為他為餘生預備了足夠的生活費用。
    仰望天宇,繁星點點,深夜的微風輕輕地掠過熱烘烘的麵頰。
    他正要離去,又猶豫了。露影怎麼樣了?
    忽然,什麼地方傳來了溫柔的催眠曲聲。他心中一驚,豎起耳朵傾聽。那聲音總好像是從石窟裏傳出來的。
    奇怪,被活埋的露影是不會悠然地唱起歌來的。他心中不踏實,又掏出鑰匙打開鎖,悄悄地把門開了一條縫往裏看,隻見裏麵是一副異樣的景象。
    幾乎一絲不掛的露影抱著已經腐爛的嬰兒屍體,一麵笑盈盈地哄著孩子,一麵晃悠著身子,東走走,西轉轉。
    她右手抓起一大把鑽石,像小孩玩沙子一樣往她自己那蓬亂的頭發上和嬰兒的胸脯上嘩啦地撒著。
    “寶寶啊,漂亮吧?漂亮吧?媽媽呀,成了女王啦,有這麼多的鑽石?。瞧,漂亮吧?”
    她一麵說著莫明其妙的話,一麵又唱起了催眠曲,用她那讓人心蕩神馳的美妙、甜潤的歌喉,唱起了溫柔動聽的曲調。
    他木然佇立,這異常美妙的景象讓他想起從前與露影的熱烈的情愛,為此他所付出的代價以及犯下的罪行。現在他從一個被殺者變為一個殺人犯,而他美麗的妻子正裸露著她迷人的肉體,在這石窟裏即將死去。井良因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奇異的想法。他走進石窟,反鎖上鐵門,朝著裸體的露影走去。露影停止了那淒婉、溫柔的歌唱,扔掉手中腐爛的嬰兒屍體,等待著井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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