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靜止，歲月蒼老，他一縷黑發輕揚，湮沒無窮黑暗，隻是他透亮的眸子，覆上了水汽，凝望於我，四目相對。
    我亦細細端詳於他，那帶給我歡喜帶給我傷痛的少年，此刻間眉宇緊皺，攬盡了風霜，血順著他的掌心緩緩滑落，最後滴入那煙霧繚繞的崖底，看不切，隻是那刀劍經了我們的重，傾斜得越是厲害，若無我的拖累，他斷然極易躍上，所以我開口，不用任何遮掩，嗓音因了幾日趕路有些沙啞，說：“楚放，放手吧！”
    他嘴裂開的弧度越來越大，隻是不回答，但我能感受到他拉著我的力氣已然使出全部，劍刃之上的血流淌得更甚，我焦急起來：“快放了我！不然，你的手會廢掉的！”
    我想掙紮掉，可他就是緊緊抓住，目光望我一下乞求，為我如此，值得麼？
    劍刃又向下壓去，死亡的訊息離我們又近了幾分，忽而，我感覺掌心力量減弱，他僵硬的笑舒緩了下來，深沉望我，卻意外開口，帶著磁性，於我道：“傲雪，你眉心像開了一朵梅花，很好看！”
    我不解他意，莫名其妙望他，便在這個時刻，他使出全身氣力將我往崖上拋去，我一下反應，卻見他卻因此一搏順勢落入懸崖，伴隨他的還是那恍若煙霧隨之消散的聲響。
    他說：“傲雪，忘了我！”
    忘了我，忘了我，忘了我……回聲陣陣，隨他跌落。
    我趴在懸崖，看著他緩緩墜落消散那雲霧繚繞，耳畔傳來野鳩淒厲的叫聲！
    憑什麼讓我忘了你？憑什麼你那麼篤定，我將你在心頭鐫刻？
    憑什麼讓我忘記你？憑什麼確定我能將你遺忘？
    我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
    你閃耀的眸，你明媚的笑，千帆過盡，你在那天際，遺世獨立，為我伸出雙手，雲水相闊，楊花啟折，你容納夕陽所有的淒涼，便是這樣一句，便能忘卻？
    陰霾的雲，遮過銀盤的月，伸手見不到五指，我已然瞧不見楚放的身影，慢慢爬起，我摸索著，努力著，方覺所有氣力抽空，我爬起跌倒，跌倒爬起，天際已被濃墨渲染，再不見月之蹤跡，除卻身上方才滴到的血跡，妖嬈似梅，醞衍而生，灼傷我的眼眸，悲戚間我原本以為自己會落淚，可心頭隻似被大石堵壓，喉嚨也似哽塞，卻沒有絲毫眼淚能順了我的心，倒流回了心底，未曾流落。
    我想，我不會流淚了，再不會流淚了，最後的最後，我遺世而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間我往前而踏，緩緩伸手，我學會了飛翔……可便在那墜落之刻，那淚隨我，紛飛散落……
    何必不忘？執念於此！何必相忘？
    生不同寢死同穴，黃泉漫漫，孟婆湯涼，下一世，你我是否會相識？你我是否會相忘？你我是否還會百轉糾葛，愛恨夾雜？
    楚放，等我……
    思想停止的時候，漫無邊際的潭水湧入，我飄揚於天際，飄灑於深潭，我若鳥似魚，看著水汽連成珍珠成串，楚放平和望我，為我拂發，對我微笑，終究倦倦合上雙眸。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焦急的呼喚。
    “傲雪——傲雪——”
    黑白無常，勾人魂魄了嗎？我已死了嗎？我睜眼，不急不躁，映入眼簾的楚放，卻並未因我此刻的木訥而嫌棄，隻是他神色複雜，淚笑夾雜，瞧不出悲喜。
    死了嗎？才能看到他？太過思念了嗎？我撐著坐起，低頭柔媚，我瞧見他掌心的張延開來的血痕，霧水氤氳了我的眼，我一下撲過去擁緊了麵前的人，生怕是夢！
    我早該想到，著水那刻便該想到，他精通水性，斷不會死！他不會死！他不會死！
    我抱著他，哭得盡興，像一個不過八九歲受了委屈的孩童，我抱著他，仿若抱住了整個世界，他在我耳側輕語：“傻瓜！”
    這個世上，唯有他敢說我笨，稱我傻，這貶人的字詞，我聽著，卻是含著淚咯咯笑個不停，果若他所稱“傻”！他將我的腦袋從他的肩頭移開，捧著我的臉，仿若捧著明珠，目光繾綣，糾葛纏繞，蓮開遍地……他離了我越來越近，近得我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與呼吸之聲，仿佛不是第一次如是這般，我卻第一次心得如此厲害……他的唇冰涼，帶著薄荷的清香，令人生醉。
    許久之後，他問我：“冷嗎？”
    我怔怔間，依舊留戀那深入骨髓的氣息，經他這般一個提醒，方才回神，濕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一股寒意恰到好處地傾入，仿佛為了應和他話語般，打了個噴嚏。
    我們不由相視而笑，會心間他一手相背於身後一手向我伸來欲將我扶起，我登時想到了他的傷，慌忙半拖半就地讓他掩在身後的手伸出，長長的一條，仿佛是一條停在他掌心的血蜈蚣，些許地方結了薄痂，有些地方依舊嬌嫩，似乎輕輕一碰，血便會噴湧而出。我的手摩挲他傷痕的周遭，始終不敢相碰，我不知道他的傷究竟多重，但我知道我的心有多疼！
    “不疼！”他的話輕飄飄地落下，又趁我回味他話語的這個疏忽縮回了他的手。
    “不疼！”我順應了他的話道，仿佛在自我安慰，可骨肉相連間，怎會不疼？
    他卻不讓我有細想的功夫，用不曾受傷的手牽過我往前，故作歡快道：“我們往前走走，弄清楚這究竟是什麼地方，看看有沒有人家，能不能出去吧！”
    我別扭地任他牽手跟隨，卻隻覺自己行於雲端，那深淵瀑布潦起水汽朦朧，迷霧籠罩了視線，根本望不清前麵的前麵，有的是何景致。
    他行得極慢，我跟得極慢，衣袍之擺，在那柔嫩細草之間起舞，露珠輕濺，奏出細弱的叮咚，他偶爾回頭，無須多言，隻是一笑間千言萬語。
    忽而，他聲音透出驚喜：“竹林！”
    有竹林便該有人家吧，我緊繃的心終於可以平緩，隻是也便此時，我的手輕輕掙脫他相牽的手，他又一次回頭，依舊無聲無息，隻是質疑的目光，我卻別開臉，將手藏於身後，閉上眼，不去望他，不敢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