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臨江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羲和，眼珠迅速轉動間，假惺惺而問：“皇上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正好借了他問的契機，擺手道：“皇叔不用擔心，無甚大事，隻是一些鄉野愚笨胡言亂語罷了！”
    “什麼胡言亂語？”梅臨江一下警覺，放下了手中杯盞，聲色俱厲！
    我卻夾了塊九珍鴨，慢慢咀嚼，細細將那碎骨吐出，擦拭了嘴角，方道：“說什麼皇叔圖謀不軌，意圖造反，簡直就是無稽之談，皇叔不會放在心上的，是否？”
    梅臨江的麵色顯得更是難看，“當然”二字簡直就是從牙縫之間擠出，那目光淩厲宛若刀，似乎隨時要將人千刀萬剮。
    我喜歡看他如此的神情，但我也知道此刻的我，萬不能掉以輕心，我在懸崖之上走鋼絲，隻需一個閃神，便會墜落粉身碎骨。
    但借著此時對我極其有力的局勢，我便忙言：“若四公子能留在宮中，成為雙福公主的駙馬，相信此等謠言，必能不攻自破！”
    梅臨江聽罷，便又去看他的癡傻之子，似乎在沉思什麼，而我也隨著他的沉默屏氣凝神，我是果真害怕，因為我讓羲和散發下去的謠言畢竟隻是煙霧彈，抵不過真刀實槍，若他不以那些謠言為顧及執意進攻，我拿他亦是無法。
    終於，他開口，與之相伴的，還有他張揚誇大的笑，讓我聽過心不免一緊，隻聽他道：“四兒能得皇上慧眼，得公主抬愛，自是他造化！而本王也覺他與公主乃天作之合，但皇上說得也對，太後屍骨尚未找到，的確不宜辦婚事，可本王亦要問了，若太後屍骨一日找不到，那公主的婚事便一拖再拖？”
    “那皇叔的意思？”我知他心必然已打定了算盤，卻不知這條狐狸尾巴的廬山真麵目。
    “依本王看，不若趁著這乞巧佳節，公主與四兒便行了夫妻之禮，而等日後太後歸陵，咱們再尋個良辰佳日辦個儀式？”他帶著詢問的語氣，第一次顯得略有恭敬，可此番話畢，他亦說，“若皇上覺得這方法可行，那四兒留在宮中陪著公主也是應當；若皇上覺得不行，那本王卻不知四兒究竟要以何身份留在宮中，唉，那本王也隻好放任那些謠言了！隻是謠言，不是麼？”
    我北蠻民風素開，他這番說法倒也教我無法辯駁。可是我清楚知道他心中所思，我賭，他也賭；我們賭的，是淩霜一生的幸福。
    我若點頭說好，那梅子玨這塊籌碼，我便留定了，可是，淩霜便會成為一個傻子的妻子，假戲真做，覆水難收。
    “不知本王這個主意如何？”見我未答，梅臨江便催促。
    淩霜堅定的眼眸便在這個時候投來，可我卻是躲過，我不敢開這個口，我如何開這個口？天際繁星燦爛，閃爍間敘述著那遙遠悲戚的愛情故事，那可以摧人斷腸的故事啊，果真也要發生在淩霜身上？
    薄風止息，底下大臣議論紛紛，不時稱讚梅林江的主意，我的指尖輕輕在矮桌之上胡亂而劃，似想寫一個字，可心在漫無目的的遊蕩，再看梅臨江，他又恢複了他風發意氣的模樣，終於，不知覺中，我寫下了一個——成。
    我隨著他說：“就依皇叔所言！”隻是話說與梅臨江，望過的卻是淩霜，她端坐在梅子玨一旁，看著我，聽著我話落，微微而笑，神色平靜得若我的話與之毫無幹係。
    我的目光上移，瞧見那一枝金簪步搖晃晃悠悠，一下下之間劃出圓潤的弧線，敲打在心頭，我知道天子之言，一言九鼎，我話既出，已然不能收回。
    我用淩霜一生幸福換我王位鞏固，究竟何時起，我成如此？
    我與梅臨江皆做出了選擇，於是梅子玨與淩霜便被送入了淑華殿，那些燈火搖曳至鼎盛而熄，我無力垂首，輕聲道：“不！”
    那飄搖燭火，熄滅了淩霜的全部——粉衣彩蝶、銀鈴秋千、鴛鴦比翼、比目並蒂……淑華殿的黑暗拂來，籠罩於我心頭，彌之不散，我拚命回想拚命回想，可突然間，我似乎已經忘記了淩霜所有的笑顏，我隻是清清冷冷記起，她帶著悲戚喚我：“哥！”可是，我不配做她的哥哥，江山與她，最終，我掐滅了她的幸福犧牲了她。
    我的那聲“不”微乎其微，可依舊被相對而站的梅臨江聽了個清楚，他一如既往任他的笑聲充斥整個夜空，問我：“皇上可是不甘心？可是後悔？”
    我假裝笑顏，假裝疑惑：“朕不明白皇叔的意思！”
    他沒有繼續就此說下去，隻是很久，他突然蒼老了聲音，道：“四兒果真喜歡公主得緊，本王希望他能開心！”
    我默默聽罷，遙望著淑華殿，凝神落淚。這一局，我賭對了；這一局，我賭輸了；這一局，我連梅臨江也比不過。
    梅臨江終於告退了，我終於能遣散眾人無力地癱坐在地上了，羲和要來扶我，可被我阻攔，我說：“別扶朕，誰扶，朕就要誰的命！”
    羲和聽話地退到一邊，卻也席地坐下，輕柔說：“好！末將陪皇上！”
    於是，我們就若一個瘋癲之人般，坐了一個夜，卻又不知何時，我們相依相靠，睡了個朦朧，隻是，這樣的情形，我自睡不深，所以待得那第一抹光亮撫過天際，我一下醒過，微微側頭，便瞧見羲和睡得尚熟的麵容，我輕歎他的少年老成，小心翼翼挪開了他的腦袋，隨後一下間站起就朝著淑華殿疾奔……
    隻是朝著淑華殿越近，我的腳步放得越慢，守衛有梅林江的貼身侍衛，卻皆被我以天亮為由搪塞，畢竟在宮中，他們終還忌憚我的帝王身份。
    終於，我站在了殿門口，原本我盛氣之下定會推門而入，可臨了近了，我反倒不敢了，隻是那樣站在門口，半晌不敢推門，我害怕，那樣害怕，我懷著小小的心思隻望梅子玨一個傻子不諳男女之事，可我亦知曉那樣的可能微乎其微。
    手，撫上了門簷，心一橫，終推開，我望著一切，無聲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