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個瘋癲之人，在這大雨簾幔間癡笑。雨落，衝刷多少過往歲月，是否也能衝洗去方才一切？一定可以。
    我那樣自欺欺人，一遍遍讓自己忘掉那花開清脆的聲響，可越是如此，楚放那帶著魔的笑意在我眼前越是清楚，我記掛著他，擔心著方才的那一刺。
    雨，漸漸變小；夜，也漸漸變淡，身上兀自滴滴答答落著水珠，手心緊攥的卻是一塊並蒂鴛鴦佩，是方才找銀兩時發現的，可卻已記不起他究竟何時放在我的身上的了。
    並蒂、鴛鴦……於我都是傷人的字眼，我在發現的瞬間便欲摔裂，可顫抖著舉了半天的手，至最後還是緩緩落下。
    我撫摸著那玉佩，光滑中帶些沁人的涼意，讓我不忍舍棄，於是，我攥緊了它往前，似乎也有了依靠。
    天終是亮了，我去了成衣店要了一身男裝才回宮。
    往常這個時候，景和殿的大門定然緊閉，可今日，遠遠的我便瞧見碧涯一身雍容站在門口，是在等我嗎？我加快了腳步，可離大殿越近我看得越清，腳步又慢了下來。
    碧涯相對的人，是羲和，羲和滿頭的濕法讓我判斷他已然半夜便已站於此了。
    羲和目光炯烈，緊緊盯住碧涯，似乎怕一個眨眼，麵前的人就會不見；而碧涯的眼光卻是閃爍，可她依舊靜靜站在門口，不躲不閃也不將羲和讓進屋，兩人似乎陷入僵局。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因為羲和認出了碧涯的身份？知曉了她是梅臨江的人？我胡亂猜測卻始終定不下答案。
    如此下去亦不是辦法，我幹咳了幾聲，走了出來。
    碧涯看見，似看到了救星，慌忙迎了上來，柔柔叫了聲：“皇上！”
    我應下，再看羲和，他依舊望著碧涯，還未回神。那樣失態的羲和讓我不由心中不滿，眉心一皺我便要朝他走去。
    碧涯拉住我，朝我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過去。
    可我怎麼可以不過去？他是我的臣子，唯一讓我放心的臣子。
    於是我不顧碧涯的勸阻，依舊走了過去，放下所有帝王的架子，柔聲喊他：“羲和？”
    可那一聲喚，將他的神喚回，同樣喚來的卻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的寶劍，還有碧涯的一聲驚呼：“不要！”
    羲和朝我動手，那是我萬萬想不到的，我連閃避的機會也無，驚得連嘴巴都合不攏便看見那劍落下。
    本以為這次，我死定了，可在千鈞一發之際，碧涯用她從發髻順手拔下的鳳簪，生生擋住了羲和於我致命的一擊。
    因為阻力，兩人同時往後退去數尺，可羲和並未停下進攻，腳下一穩便再次搶攻過來，卻又一次被碧涯攔截。
    我看著他們打鬥，看見此時的碧涯身輕如燕，武功絲毫不在我之下，我又看見羲和投向我的目光之中的憤怒，似與我有著深仇大恨……我看著他們越打越熱烈，而自己卻若一個局外之人，看著一場與我毫無瓜葛的戲碼，我說：“不要！”聲音輕得似一陣風便能將這二字吹散。我說“不要”，卻不知是讓碧涯不要傷害羲和，還是讓羲和不要傷害碧涯……其實，他們的打鬥，皆是因我……我想加入，可卻覺渾身酸痛得厲害……他們打得越是熱烈，我瞧得卻越是飄渺，兵刃相交的錚錚金屬之聲卻也衍變成那古石缶擊，悅耳得緊……我搖晃著身姿想要抓住什麼……最後還是徒手倒下……看見楚放的笑臉，映在天際……他，死了麼？
    醒來是我才知道，這次，我昏迷了五天五夜，碧涯擔心，卻又不敢貿然去請太醫，權衡之下，去了思過園，卻是請來了母後。
    所以，我醒來第一眼，便瞧見母後與淩霜關切的眼眸，鼻子一酸，一滴淚便落了下來。
    見我醒來，淩霜長長舒了口氣，卻又頑皮起來：“皇上哥哥，你可是男子漢，還哭鼻子，羞羞！”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因淩霜的話，我與娘眼眸相對，激起心頭漣漪陣陣。
    淩霜被母後遣走，屋中唯剩下我們二人，母後問我：“怎麼忽然病了？”
    我支支吾吾：“許是淋了雨吧！”
    母後不說信，也不說不信，卻愣是要尋我躲閃的目光，仿佛隻有從我的眼眸才能找到真的答案。
    可事實上，我究竟為何而病，卻是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
    因為楚放？擔心他？因為碧涯？懷疑她？因為羲和？不解他？他們三人的諸事交織在一起，壓在我的心頭，於是我便病倒了，應該是吧！
    母後未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卻並未刨根問底，卻是吩咐我好好休息，完了，卻又欲言又止的模樣。
    想來我不問，她不好開口，我便假裝隨意問起，給了母後一個可以往下說的階梯：“母後，還有事嗎？”
    她點點頭，有些不自在，卻還是道：“其實，皇後那孩子跟哀家說了，你是因為有人刺殺而暈倒的！”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卻不知碧涯有沒有將羲和說出。
    母後似乎瞧見了我心裏所想，又道：“可哀家問她究竟是誰，她卻是猶豫了好久才說許是梅臨江的手下，沒瞧清楚！”
    我因母親的話心頭略寬，卻聽母後繼續：“哀家想，也許，有樣東西，哀家是該給你了，可是……”
    看母後這般模樣，我推測她口中的東西定是重要，便急問：“什麼東西？”
    “那是你外公告老還鄉前查到的，是……是梅臨江手下一百死士的名單！”母後的聲音越來越低，可卻字字像敲擊在我的心頭。
    我一直如此忌憚著梅臨江，一是因為他的軍隊，更因為他的一百死士，散布在皇宮和京城地各個角落，監視著我與手下之人的一舉一動……母後分明有名單，卻藏著掖著不肯拿出來，為什麼，是為了要考驗我？多麼可笑的理由。
    但我也知道現在與母後爭辯這些已無用，所以我伸出手便向她要名單，她卻一把拉住我的手，帶著深深歉意道：“你恨母後是不是，你恨母後不把單子拿出來是不是？”
    我想說是，可她畢竟是我的母後，所以我冷著臉說：“沒有！”
    聰慧如母後，怎會瞧不出我“沒有”遮掩下的恨意，她鬆開我的手，起身道：“名單哀家會讓淩霜送來的，你醒了，哀家也放心了！”
    我看著母後離開我的景和殿，一句挽留皆無，隻是心疼了一夜，如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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