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快把那個小鬼給找出來，別讓他跑了。”一個皮膚黧黑的中年人聲音冷厲，而他的四周，排列著的明滅的火把仿佛聽到了統一的詔令，像潮水一般四散開來，向山麓周邊的各個方向湧去。
    原來是岑寂無聲的夜，大地坦蕩如砥，那幫行蹤詭譎的人收斂了聲息，秘密地對各個角落進行搜查。燃起的火光，隱約能看到他們黑衣上的蛇樣圖騰。
    “怎麼還沒找到？你去那邊搜搜！”
    “是！”
    “都給我動作快點，天亮之前務必完成任務！”
    而此時，躲在石塊後麵的我，涔涔冷汗早已浸濕了衣衫，手上，臉上，占著不知道是誰遺留下的血漬，已經幹涸變成紫黑色。
    這塊巨大岩石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阻隔了黑衣人的搜尋路線。但是我知道不用過多久，這個地方也會被找到。
    忍著疼痛站起身來，亦步亦趨地往前邁步，腿上的傷還在汩汩地流血，清冷的月光傾瀉下來，想起適才的滅門之痛，我忍不住哽咽出聲。
    “唔……”我急忙捂住嘴，但是已來不及。察覺到動靜的那幫人迅速圍攏過來。
    “他在那兒，別讓他跑了！”
    ”快！快！”
    驚懼之中我望見前方有一座湖，身後的腳步聲愈來愈急遽，來不及思考，我三步並作兩步，一頭紮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春寒料峭，砭骨的水裹挾著我往湖底沉去，我感到呼吸凝滯，無力地掙紮四肢，身軀卻是不受控製的越來越沉。
    爹，娘，對不起，我再也不能為你們報仇了。
    我闔上雙眼。滾燙的液體從眼眶溢出來，湮滅在離合的水光中。耳畔是魚群遊弋的聲響，在碧藍的水域裏迂回。
    “宵兒，過來，你看你，又去外麵胡鬧了。”一雙膚如凝脂的柔荑及其輕柔地撫過我的發絲，燈火如豆，簾櫳旁的女子仙姿佚貌，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
    “你也不要老是寵著他，他這樣子哪點兒像個唐門少主。”略帶慍味的聲音在紗帳後傳來，男子負手而立的樣子影影綽綽地浮凸出來。
    爾後便是連天的火光，煙塵宛若遮天蔽日的浮雲一般跌宕起伏，昔往在江湖上如日中天的唐門此時已全然是充斥著死亡與屠戮的修羅地獄。我在燒得焦臭的屍體中踉踉蹌蹌地奔逃著，聲嘶力竭地哭喊，“爹，娘，你們在哪啊……”
    “少主，你快跑啊，少主……”
    “給我把這裏的人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也不知過了多久。
    驀然間，有股力量將我扯出湖麵，失而複得的空氣猝不及防地灌入我的鼻腔，我頓時不可抑製地咳嗽，幾欲將五髒六腑都給嘔吐出來。
    “你上來。”聲音仿若佩環敲擊叮咚清脆，卻無女子的嬌媚酥骨。
    我循著抓著我衣襟的那雙纖若無骨的手向上看去，看到袖間露出的如玉的皓臂，月華在他一襲勝雪的白衣上流連，再往上，覷見他的麵龐，我陡然整個人都像根木頭樁子愣住了。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我從未知道原來一個男子也可以擁有如此美的臉，五官精致得仿佛每一個線條都是工匠精心雕琢而成，毫無瑕疵，宛若謫仙。尤其是那對如墨的雙眸，在沉沉暮靄中熠熠生輝，燦若星辰。
    綢緞般柔滑的長發披散下來，落在水麵上，明淨的湖水刹那間黯淡無光。
    他自額頭蔓延而下怪異的符咒反倒襯得整張臉顯得更加邪魅妖豔，散發出攝人心魄的絕代風華。讓人目眩神迷，甘願為此焚燒殆盡。
    他垂眸凝視著我，修長的翦羽蓋住了眼底幽深的黑。
    我就這麼傻愣愣地盯著他的臉，渾然未覺。
    “你……你真漂亮。”
    這句話衝口而出，我咂了咂嘴，繼續盯著他的臉發癡。
    我的母親虞瑤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風姿卓絕，毓秀明麗的女子，與她能並轡齊驅的隻有當今天朝的長公主，拜月教的祭月巫女以及退出江湖多年的玉笙門門主。
    而此時他的美，竟不啻於我的母親，反倒是多出幾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聽了我這癡傻的話語，對麵的人並無半點怨懟，反倒是輕輕一笑，煙波浩淼，顛倒浮生。“你先上來，”他手腕隻略一抬，我整個人倏忽間便從水裏飛了出來，落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你現在在苗疆，”我坐在地上，視線所及之處，看見他腳上那雙純白的靴子，鑲嵌著金色的一輪彎月，朝我這邊踽踽而來。
    我本能地往後瑟縮了一下，但又躊躇著停住了。隻能全身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看著那張傾絕天下的容顏與我的距離漸漸地拉近，直到隻有咫尺之遙。
    “怕嗎？”他的手替我撥開額前的幾綹亂發，我想我此時的模樣定是甚為狼狽，滿臉血汙。又聞到他身上那獨特的氣息，沁人心脾，幾乎令心髒的跳動戛然而止。
    我搖了搖頭。
    他的瞳仁像是一泊恬淡幽深的湖，劃開幾許漪瀾，頗為玩味地俯視著我：“你真的不怕？那你現在心裏想的是什麼？”
    “我隻是恨。”我將自己傷痕累累的手挪到膝蓋上那已然結痂的傷口，胸腔處的悲慟如一團永不熄滅的烈焰燃燒起來，幾乎要將所有的情感都給化為烏有，“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把他們全殺光！”
    曠野深處，長身玉立的男子用處變不驚的眼神平和安然地端詳著被仇恨激怒的我。
    “你想報仇，對嗎？”他伸出手，手腕處佩戴的月石手鏈在月光下灼灼其華，“紫宵，隨我來，我會給予你一切你想要的東西，包括你意圖複仇的夙願。”
    我伸出手去，觸碰到他細膩柔滑的肌膚，克製著此刻心中紊亂的思緒，臉頰卻已經被酡紅浸染，怯怯地詢問：“你……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青漣，”夜風吹得他衣袂獵獵翻飛，美的全然不似真人的男子宛若天神，笑靨恍然如夢。
    我鼓起勇氣望著他，喚出他的名字，小心翼翼，謹慎異常：“青……青漣哥哥。”
    碧濤翻湧，長夜似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