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
    “情況不好，滿嶺已經塌陷了，傷死無數，幾乎……幾乎……”
    “幾乎什麼？”李青蓮收攏了袖中的手，喉嚨幹澀。
    “幾乎找不到一個活口，滿嶺已經沒了。”
    “沒了……”李青蓮頹然跌坐在木椅上，雙唇囁嚅，“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就這樣滅亡了？滿嶺是尚晉的繁華之都，是穹越的果腹之糧，卻毀在了他的手裏。
    “備馬！”
    “大人，滿嶺還在地震，大人千金之軀，萬萬不可以身涉險啊。”
    “去！”
    也不等回應，李青蓮自己跨上良駒，衝出了太守府。
    雨水，鮮血，爛泥參雜著各種碎石瓦礫大片大片橫在了他麵前。沒有了宛林小院，沒有了瓊樓玉宇，沒有了舞榭歌台，更別說美人香車、平樂百姓……繁華的滿嶺，在強震中轟然倒塌，這還不夠，泥石流卷去了所有重來的希望，將昨天還麵猶帶笑的鮮活生命一個個帶去。李青蓮跳下馬，狠狠的在陪從自己十八年的緗曉的屁股上狠狠一擊，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剛毅，“你逃吧，我要去陪他們。”
    緗曉仰天長鳴，雪白的頭顱輕輕的摩挲著李青蓮的麵頰，眼中似有淚欲落，纏綿悱惻。
    “你是了解我的。”李青蓮拍了拍緗曉的頭，“我是他們的太守，哪怕這裏是萬丈火山沒有人敢過，我也定要橫行，更何況隻是區區地震引發的泥石流……”
    他說的時候，眼裏有著不甘、無奈、哀痛，“不過我不能丟下他們，所有在滿嶺的子民，別說走，就是爬著，我也要將他們一一找回。”
    緗曉揚起了前蹄，焦躁而不安。
    “回去吧，回府裏去，去妮子哪裏，我還沒和她說。”
    雨如瓢潑，李青蓮決絕轉身，衝進了雨幕。是，他要隻身去滿嶺，那個沒有一個兵士願意去也沒有去了能回來的地方。他有他的責任，依稀記得，滿嶺還是一片荒野，十三歲的他，初中進士，不願為朝任尚書令，隻願意到這樣一個偏僻又荒涼的地方，他還記得他當初的理由，“書裏的滿嶺，錢不足，風尚純，糧不多，民尚善，吾願長守滿嶺，縱情山水，與民為樂。”
    他記得五年前，爆發山洪，瘟疫泛濫，被朝廷拋棄了的滿嶺人，無家可歸，屍橫片野，易子而食。他對僅存的幾千民眾說，“命是我們自己的，家是我們自己的，滿嶺是我們愛的地方。朝廷拋棄了我們，倘若我們不自愛，誰還會來愛我們？房屋雖毀，猶可重建，心若謝墜，不複可生。我李青蓮在此立誓，與滿嶺同生，與滿嶺同去，無論艱貧苦困，敬她，愛她，把她立為生命的信仰……”
    而後的兩年，二十三歲的他意氣風發，大刀闊斧的對滿嶺進行了改革，朝不救，我自救。短短一息，滿嶺重新建立起來，歌舞升平，成為穹越最為富裕的小城鎮，擔當了穹越大部分的賦稅，幾乎成了穹越的心髒。皇帝大喜，將身為小小縣令的李青蓮提拔為尚晉太守。事實證明，李青蓮確實才華橫溢，政治經濟上的點子層出不窮，本來就根基穩固的尚晉實力漸強，推動了整個穹越的發展，使穹越從一個南方小國崛起為橫跨中州的大國勢力。有人猜測，李太守富貴甲天下，卻不知，李青蓮一貫節儉，而尚晉的富庶隻是因為每個人都有錢，而不是依靠單一的大富豪。
    皇上多次嘉獎李青蓮，欲朝封他為一國之相，而李青蓮卻每每推說，“草民貧賤，無治國之能。願為太守，長居尚晉。”
    整個尚晉，他最愛的還是滿嶺，哪裏的百姓曾和他肩並肩的奮鬥在生死的邊緣。而如今，他在尚晉柳州任職，放了他的子民和天災搏鬥，最終結束了那麼多美好的生命。
    李青蓮睜著赤紅的眼，踏著泥濘的官路，晦明晴暗已經分不清了，內心隻有一個聲音在憤恨，在叫囂，李青蓮！你拋棄了他們！
    他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樣回府的，等他漸漸有了意識，已經過了數月，他渾渾噩噩，似傻如狂的度過了滿嶺毀滅後的數月。清醒後，俸祿不但沒有縮減，反而有所提升，皇上派人來撫慰，言，“滿嶺雖沒，猶有尚晉，公安居之，寧勿掛懷。”
    是了，滿嶺再重要，再繁華，不過是個小小的縣，也許在穹越還是個小國時受朝廷的重視，但現在穹越擴張了，滿嶺再也滿足不了它的需要，所以，滿嶺滅了，沒有人哀悼。皇上派人修書居然不是責罰他而是安慰他，安慰他不必介懷與那個區區小縣，當以身體為重，幸否？不幸否？
    李青蓮突然想仰天大笑，無端的憤怒席卷而來，因為不重要，所以人命就不值錢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