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羽子都華麗的紫色長袍已經破損不堪，沾滿了血跡。對方死了兩個，還剩下一個最難纏的。
    死去的心，漸漸地開始跳動。有力地跳動著，仿佛想要躍出胸膛。這是求生的力量。
    胡風淩冽。唯有太陽，一如你溫柔的手輕柔拂過。
    呼——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即使是這樣狼狽、慘烈的姿態，北羽子都仍然是北軍的神話，山中猛虎。他發出了一聲長嘯，驚得人不由得唔住了耳朵。眾人都被他英俊儒雅的外表騙到了，不記得他其實是殺場上暴虐的猛虎。
    “到此為此吧。”他說。
    戴著黑紗的侍衛不由得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對方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沒想到居然還有力氣口出狂言！
    子都宛若一道閃電。隻見他手腕輕輕一翻，大漠勇士的一隻胳膊便被卸了下來。
    “你是條好漢。要不要跟我？”子都問。
    那個人搖搖頭。
    於是銀光一閃，頭顱好像熟透的瓜一樣滾落下來。一直朝呼延拓腳邊滾去。
    呼延拓臉色慘白地站起來，氣得說不出話來。
    子都用劍指著須卜，示意要和他單挑。
    比武場的氣氛頓時跌倒冰點。
    須卜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敢接受挑戰的男人在草原上是會被稱作懦夫的。
    但是，須卜很愛惜自己的生命。這幅矮胖的軀體，以後還要留著頭享受美食、美女。萬一有個閃失，多可惜？他於是搖了搖頭，解下腰間的刀讓侍從送上去，表示示弱。
    眾人喧嘩了起來。一大片各種腔調的胡語此起彼落。
    子都有些遺憾的雙手捧著須卜的佩刀，遞給了玉和公主——阿耶木汗第四位王妃。
    她小小、雪白的雙手，接過沉重的利器，在大汗的示意下，掛在僅可盈握的纖腰上。人群又爆發出了一片歡呼。
    子都很久沒有受過這麼重的傷了。從浴盆中洗完澡出來，血還在流。他濕漉漉地坐在椅子上，侍衛小心地給他擦幹了頭發，然後用柔軟的布吸幹他身上的水分，準備上金創藥。
    趙毅進來的時候，恰好看見他背對著門口，背上的紋身一覽而盡。
    “哇！”他不由得驚呼了一聲。
    好美！一隻斑斕吊睛猛虎正走在崎嶇的山間小道上。從子都的腰部向上，蔓延著血紅的薔薇，開滿了路的兩旁。猛虎忍不住側頭嗅著花，眼睛卻凶狠地斜睨瞪視過來，一對尖耳也朝著視線看去的地方，時刻在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好像隨時就會怒吼著、帶著尖牙利齒席卷而來。
    四百年前，開國名將之一北羽晴海，在一次登上陡峭的山崖後，俯視著蒼茫大地，這一片錦繡乾坤，感慨道：“我心中有猛虎，輕嗅薔薇。”
    下屬知道他的老家，園中種著一片嬌豔的薔薇。
    後來就有人說，其實北羽晴海這句話是說人性含有兩麵：其一是男性的，其一是女性的；其一如蒼鷹、如怒馬、如飛瀑，其一如夜鶯、如馴羊、如靜池。就好像這位剛柔並濟的名將本身一樣。
    也有人說人生原是戰場，隻有猛虎才能在逆流裏立定腳跟，在逆風裏把握方向。同時人生有時幽穀，有薔薇才能燭隱顯幽，體貼入微。
    ……
    人們說了很多。都闡釋的很好。
    隻有北羽晴海自己知道。薔薇不過是一名女子的名字。是他一生最愛的女子。
    但是將軍長年征戰在外，屆時還未成名。於是在家鄉的薔薇被迫嫁人。等到將軍衣錦還鄉時——自恨尋芳到已遲，往年曾見未開時。如今風擺花狼藉，綠葉成蔭子滿枝。
    綠葉成蔭子滿枝。
    四百年前，北羽晴海如此。四百年後，北羽子都如此。如花美眷，本應長相廝守的日子，都被蹉跎去了。
    “玉郎，你來啦。”子都也不回頭，叫著趙毅的小名，讓他過來。
    趙毅呆呆地看著他的紋身：“三年的心血，真是美輪美奐啊。”
    “你想好刺什麼圖案了嗎？”
    “還沒什麼眉目。”趙毅走過去，用手慢慢地摸著老虎。那皮毛根須分明，在夜風中，似乎輕輕顫動著。
    “別摸。癢。”子都抖了一下。
    趙毅拿過侍衛手裏的金創藥，仔細地為他塗抹著。
    “我想，紋身畢竟是一輩子的事情。以前也想過紋老虎啊，鷹啊，蛟龍之類的，不過，現在帝都流行紋菩薩。我可以紋一尊文殊菩薩……”
    “等你回去後，改流行仙鶴、青鬆、竹林這類的，你也要跟風？”
    “才不呢。邵平就在背上紋了幾支瘦梅，還自詡‘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哎呀，酸死啦，真受不了……”
    “嗬嗬。”子都忍不住笑了，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又忍不住哼了一聲。
    “就是嘛，又不是武將，學別人瞎起什麼哄……”趙毅也笑，滿臉都是懷念舊友的樣子。
    “說實在的，出來這麼久了。我連封信也沒寫……”
    “想他？”
    “嗯……是，也不是……”
    子都於是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搽完藥，他換上一見絳紅色的衣服。
    “玉郎，明天就要看你的了。”
    “好說，好說。”趙毅眯著眼睛，成竹在胸。
    兩個人又暢談片刻，趙毅便離開了子都的帳篷。
    月色清冷。
    圍坐在外麵烤火喝酒的人們，好奇地注視著這位明天要出戰的少年將軍。
    他穿著白色的寬大衣服，暗金色的圖案在月光下滾滾而動。頭發放了下來，可能是才洗過頭，頭發還沒幹，直直地垂落在快及腰的地方。
    風起，他的衣擺和袖袍都被鼓動了起來，好像隨時都會乘著風化為流光消失。
    他謙和地和認識的人打著招呼，不認識的人也會點頭微笑。不知道為什麼，越是看他，就越忍不住一直看著他。好像是處於幽暗山洞裏的植物，渴求著從他的身上獲取一點光亮。他就是傳說中有著“達姆拉列”特質的人。
    達姆拉列，在古代胡語中，意思是穿透陰霾的第一束陽光。
    阿耶木汗的光，明天要迎接最凶險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