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小孩子說，“爹爹讓我問你，什麼時候送飯呀？”
    “現在就去。”碧落摸著兒子的頭，溫柔地說。
    子都循著母子倆的眼光看去，不遠處的一塊田地，一個男人傻傻地看著這邊，然後鼓起勇氣，慢慢地朝這邊走來。
    “你……”子都想問，卻有點怕問。
    “我離開將軍府後，就成親了。”碧落到是很大方。
    “孩子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叫阿梧。快四歲了。”
    “剛成親就生了孩子？”子都問，看著阿梧。他也大睜著眼睛看過來，眉眼挺清秀的……
    “不，這是我和大郎的孩子！”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碧落說：“這孩子是不足月生的！”
    “是嗎……”子都說著抓住她的手問，“這些年，有沒有想我？”
    “將軍，請自重……”握著手的力道立刻加重了。碧落忍不住抽著氣，後退一步。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民婦不知。”
    “你在跟我裝糊塗是吧？”子都有點生氣。
    這個世界上誰都求著他，誰都讓著他。碧落以前也是這樣，一味順從乖巧。現在居然……
    “軍……軍爺……”那個叫大郎的男人慌慌張張地趕來過來，“我家娘子不知怎麼得罪了軍爺，請別跟婦人一般見識……”
    “不關你的事！”子都煩躁地說，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了腰間的軍刀上。他腰間一向掛兩樣兵器，慣常用的軍刀和父親送的孤月劍。
    大郎以為將軍動了真氣，臉都嚇白了，哆哆嗦嗦地上前護住了妻兒。
    子都橫了碧落一眼，意思是：這種男人，哪點好？
    膽小，其貌不揚，窮困。什麼都給不了你。
    你曾經陪過我兩年的時光。我希望你至少可以過得更好。
    遠處的山坡上，有人在呼喚子都，告訴他要起程了。
    他應了一聲，對大郎道：“碧落原是我府中的侍女。我要帶她回去。這錠金子你收好，我五天後就過來接她。”
    他不管別人要不要，硬是塞進了那雙粗糙、顫抖的手裏。
    碧落在一邊抱著阿梧，一言不發，隻是低著頭。
    子都走過去想拉一拉她的手，過了那麼久的苦日子，手上磨出了這麼厚的繭子，真可憐。
    碧落沒讓他碰，退後了一步。
    子都也沒生氣，還要再上前，山坡上的人又開始催促了。
    他皺著眉，低聲罵了一句。這是碧落第一次聽見他罵粗話。
    然後將軍吹了聲口號，他的馬跑了過來。他便上馬了，走之前還不忘記跟碧落說：“等我五天。”
    碧落站在樹蔭下，抱著她的孩子，她的丈夫木樁一樣杵在原地。
    她看著將軍騎著馬一路飛奔，連頭也沒有回。好像篤定隻要他一招手，自己就又會乖乖地跟上去一樣。
    離開將軍府時，眼淚就已經哭完了。但是現在，又有了濕潤的感覺。
    你的樣子，你的聲音，你的一舉一動，雙唇間的溫度……一天也沒有敢忘。但是，回去後又怎麼樣呢？你已經成親了，聽說你很愛她，聽說她像早晨沾滿露水的花一樣嬌嫩。而我，跟一般的村婦沒有兩樣了。
    就這樣，回到你身邊看你們夫妻恩愛嗎？靠你施舍的感情，艱辛地度過後半生嗎？
    北羽子都。他是彼岸高山上的幻影。即使千辛萬苦去了那裏，也隻是徒增煩惱。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
    她站在原地，雙手掩麵。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你知不道被趕出將軍府時，我有多難過？大家都說我用妖法迷住了你。
    我真希望可以迷住你啊！多希望這平庸的長相可以一夜之間變成你喜歡的美女模樣。
    試著梳妝打扮，也隻是被你嫌棄。
    你對我的好，是突然而來的。我惴惴不安，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又會突然收回。
    所以這段感情，不如就這麼結束。至少你還能記住我可愛的樣子。
    你說要接我回去。多少還念著舊情吧……那一天，少甚一天的舊情。多可悲啊，這一生，怕是隻能在舊事當中的苟延殘喘了……多可怕！
    “落兒……”大郎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叫著，他木訥的臉上，欲言又止。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問，還是不該問。
    他傻傻地向前伸出手：“落兒……”
    “娘？”阿梧抱著雙親的腿，笑得開心。
    “大郎。吃飯。”碧落轉過身笑著說，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他的馬蹄聲剛消失，身影剛轉過那片小山坡。土路上還殘留著他牽馬緩步慢行而來時留下的蹤跡。
    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永不與君相見。
    子都騎著馬跑得飛快。他晚來了四天。任務比他想的更棘手，拖延了一些時候。他本來想先回府讓人準備一下再來接碧落的。但是，他想自己親自來，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雖然晚了幾天，不過她一定會原諒自己。
    他詢問村民找到了碧落的家門口。他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都是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是因為自己的武將打扮嚇壞了村民嗎？很快他就知道為什麼了。
    才傍晚。正是農民們從田地回家吃晚飯的時候。但是碧落家冷冷清清，什麼動靜也沒有。他頓時有了奇怪的感覺。
    他走進小小的院子，門居然沒有鎖。一腳踹開門，就看見他給的金子，放在桌子的正中。除了一些簡陋的家具，被子、衣服、鞋子……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