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斯木堡中第三天中午，阿耶木汗部的迎親隊便到了，在離邊塞有十裏的胡楊樹林中安靜地等待著。
    三百人的隊伍緩緩地離開了邊塞，華麗的儀仗隊讓全整個邊塞的軍士和百姓都跑出來看。這樣繁複精致的服飾和馬車，是這些偏遠的地方的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的。
    但是人人都在同情遠嫁過去的玉和公主。
    聽說她才十六歲，雖然人們都沒有見過她，但都猜想一定是朵嬌麗的鮮花吧？真是可憐……聽說阿耶木汗的可汗四十多歲，粗野好色，已經有三位王後了。他的長子五年前死在趙元帥手上，而趙元帥的親弟弟趙平治將軍也在那一戰中犧牲了。
    ——那一戰不可不謂慘烈！據說戰爭發生在戈壁，三天三夜後才結束，死屍遍野，帝國軍兩萬將士隻有幾十人活著，而匈奴的主力，六個個部落組成的四萬大軍潰不成軍，據說活著的也不過百人而已。那一戰後，匈奴失去了進主帝國的野心，至少十年內無法在對帝國發動大的進攻。
    帝君命樂師將這一戰役編成舞蹈，命名為“烈侯破陣舞”——趙平治將軍在戰死後，被追封為“忠義勇烈平北侯”，大家習慣尊稱他做“烈侯”。
    破陣舞在帝國軍中，幾乎人人都會。閑來無事，都會舞蹈一番。後來樂師又加入了更多複雜的動作，音樂也被改編的更加的煽情、壯烈，會的人反而不多了。但宮廷專門訓練了一些士兵，以便在重大的宴會場合或者祭祀的時候表演。
    阿耶木汗的可汗叫做莫裏克，他一定會還記恨著我朝吧？這個公主嫁過去，還不知道要受多少折磨呢！
    玉和公主坐在馬車中，聽著周圍人毫不避諱地談論著她將來的命運。
    她不是不在意，但是又能怎麼樣呢？
    她小名叫凝香，這是母親取的名字。她的母親是王府的婢女，江夏王一次醉酒後強占了她，隻一次，便懷上了孽種——孽種，王府的王妃是這麼說的，十幾位側王妃、小妾也是這麼說的。
    除了父親不在意她，王府上的每個人、連下人都會欺負她們母女。母親常含著淚，說自己不如死了好。但是，她說：“凝香啊，娘還是希望你以後會遇到一個真正喜歡你的人。你年輕，漂亮，好日子長著呢。”
    好日子？
    真的會有好日子嗎？
    那天她聽見那個人——她的父親談論陛下準備和異族和親。
    “這是個好機會。陛下一直都不親信我，要是我讓我的女兒去和親，他一定會對我刮目相看的！”那頭長得像野豬一樣的人興奮地說著。
    “你瘋了嗎？”她聽見王妃尖叫著說，“你真打算讓自己女兒去那種鬼地方？我看去那，還不如死了的好！聽說阿耶木汗年紀大又醜陋，隨便選一個侍女送過去就好了！”
    “你懂什麼！這次陛下是真的下決心要和匈奴聯姻，所以一定要真正有皇室血統的女人才行！”江夏王不耐煩地說，“而且，嫁去那邊，是做王妃，又不是做仆人，身份高貴，穿金戴銀，榮華富貴應有盡有……”
    聽到這裏，她的心就動了。
    大漠再苦、夫君再醜陋，也比在這裏好吧？活活的悶煞人，要將人累死、憋屈死在這王府中了！
    “可是……”王妃的聲音也有些猶豫，“你有七個女兒，三個嫁了，兩個年紀太小，還有兩個，一個是藥罐子，怕是還沒送到匈奴就死在路上了，還有一個……那是我們自己的女兒！你要把自己的女兒送過去嗎？你這老東西事發昏了吧？”
    “唉……誒？不是，我怎麼會把我們的嫡親女兒送過去！你別……不要！把花瓶放下來，我們有話好好說，好好說！那是前朝珍品啊，價值千金啊……”
    凝香推門進去了，她平靜地對死抱住花瓶的王爺，和還沒有來得及發飆的王妃說：“父王，您忘記還有一個女兒了嗎？”
    王妃怒目而視，王爺表情呆滯了一下，隨即大笑了起來，他放好花瓶，搖擺著走了過來，肥膩的雙手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說：“不錯，不錯。我還有你這一個女兒！哈哈，好，好！我的乖女兒……”
    凝香麵無表情地看著江夏王，壓製住惡心說：“父王，我隻求你答應我一件事……”
    江夏王眉開眼笑地說：“乖女兒，你說，別說一件事，就是百件，千件，我也答應你……”
    “答應她做什麼？”王妃在一旁嫌惡地說，“把她綁起來嫁過去就行了！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們討價還價！”
    “你要是這麼做，我就去死。反正賤命一條，沒什麼好留戀的。而你們，就把嫡親的寶貝女兒嫁去大漠吧！”
    她說著冷笑著往外走。
    “別！”王爺拽住了她，“我什麼都答應你！”
    母親終於搬出了困了三十六年的王府。她帶著足夠的錢在王府的護衛下回到家鄉。一段時間後，她收到了母親的來信，說是修葺了祖房，買了地，家裏也請了不少傭人，多餘的錢她還散給了親戚和鄉鄰。現在生活很好，但是分外想念自己。想著女兒就要遠嫁塞外，天天晚上哭睡不好覺。日後隻能天天吃齋念佛為自己祈福。
    凝香在忙著學習宮廷禮儀和胡語。不是不害怕，不是不為前途擔心。但是犧牲自己一個人，能讓母親受益，怎麼想都覺得很開心。還有什麼更糟糕呢？天天吃不飽飯，穿著粗布衣服，看別人的臉色，被別人辱罵“賤種”“孽種”……至少現在自己錦衣玉食，人人都小心侍奉著自己——雖然他們有時會用可憐的眼神看自己。但是心裏知道，到底怎樣的情況的更糟糕。
    現在，快了。就要見到未來的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