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星期不見。約定好的時間她沒有出現，一定是又病了。天氣越發冷了，昨天母親給遠在邊關的父親寄去了禦寒的大衣，他體內武將的血液不由得又開始喧囂沸騰了。男兒當萬裏尋封侯，自己從小也是希望以戰功，而不是世襲的方式繼承爵位的。
    腰間的劍在半夜常常兀自長鳴，聲音哀婉，月圓時便顫動的幾欲出鞘。啊，想回去，想念夜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的軍旅生活，他是天生的武將啊，但是，命中注定的愛人分花拂柳而來，他不由得忘記了。
    都忘記了。
    軍中的好友劉龍寄來了書信，敘說著戰況，說自己的戰馬跑丟了，傷心無覓處，過了幾天，突然又滿身傷痕地回來了。他又驚又喜，為它係上了揉著金絲的彩線，像戀人一樣精心裝點它。他問雪龍怎麼樣了呢？
    雪龍一如既往的安靜，隻是時刻望著西北，那戰事最重的地方。
    他又在信中問，在帝都的繁華中，可曾迷失花柳下？可曾稀疏了武功？
    怎麼會呢？每天一大早還是去校場和大家一起習武，下午回來了，便站在情人家的院牆處。有時一待便是幾個時辰。見不到，卻想著那個人就在不遠處，也好開心。父親常年征戰在外，留母親一人獨守空閨，自己怕是不舍得。劉龍，我成親後怕是不會再回去了，就做個平庸的京畿將軍，一輩子陪著她了。
    趙毅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冷冷的空氣進入他的肺部，多少緩解了他心裏的痛楚。得到一樣，便失去一樣吧。
    邵寧剛爬上牆頭，就看見趙毅靠著牆，雪龍正親昵地蹭著他的臉。
    他笑了。是這樣的好看，好像風，吹過春夢澤開滿各色的野菊花，又像那片血一樣招搖、熱烈的楓樹林。他扭頭看見自己，笑得更開心了，但是更寂寞了。
    “怎麼了？”
    “昨天收到了軍中戰友的來信。”
    “那應該高興啊！”
    “他們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你想回去嗎？”邵寧勾著他的脖子問。
    “我舍不得你。這一去，沒有幾年是回不來的。你等我嗎？”
    “不要。你去了，我就另結新歡。”
    “別……”趙毅說著低頭去吻他，“我不準。”
    “唔……那就不要去。萬一，受傷了，或是殘廢了，我可不理你……”
    “真無情啊。”
    “對。你要是走了，我絕對不等你。”
    “嗬嗬。”
    趙毅和邵寧相擁著，在臨近冬天的下午，這個溫暖的讓人昏昏欲睡的下午，不停地親吻著。
    隻是親吻著。舍不得鬆手。
    邵寧連他的手指都一根根的親吻著，還有下巴，眉眼處。
    “以後不準隨便笑。”
    “為什麼？”他說著又笑了。陽光落在他額前的碎發，高挺的鼻梁，和長長的睫毛上。他柔聲細語，一手按劍，一手抬著愛人的下巴，光影斑斕。
    邵寧隻覺得自己已由今日的幸福，看見了以後的黯然結局。
    他的情人為了討他開心，開始唱歌給他聽：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他的聲音清越高亢，想是經常在行軍時無聊、疲憊時歌唱，總是帶有一種寂寥、蕭索的味道。
    啊，人生若隻如初見啊。
    那天，自己在篝火旁舞蹈，火光映天。遙見陛下的王帳中，一位少年將軍踉蹌而出。風吹動他暗金色的衣袍，啊，那顆心也仿佛被吹動了。他追逐煙花而去，沒想到他卻跟了上來。
    回去後好久才想起來。那年，還要更小的時候，你到家中做客，自己才五歲，你穿著大紅的衣服，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遠遠地對自己笑著。你後來還來過幾次，每次都和大哥玩得開心。那時恨你霸占了大哥，自己擠不進去你們的世界。後來你沒有再來過了。也就忘記你了。
    那個少年將軍跟了上來，誤以為自己是女子，醉眼朦朧地求愛。
    我不是女子啊，怎麼跟你比翼連枝當日願？
    他還在唱。他也在聽。漸漸便不成曲調了。
    聲音順著風飄開了。遠去了。他們繼續接吻，直到華燈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