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害怕的後麵，會有什麼呢？
    孤單、離別、死亡都那麼令人害怕。
    每一年，春天來過之後，接著就是夏天。花開謝了，明年也一定會再開。
    為什麼人就不能這樣？
    出遠門的人會準時到家。分別的人有一天會團聚。離開的人，過了一段時間，還能再回來。
    “永善，粥好了沒有啊？”
    浩成用PSP敲著輪椅扶手。
    “剛煮上，再等半小時。”
    永善坐在輪椅旁的地板上，在翻一本醫書。
    “好了，別玩了。對眼睛不好。”
    永善拿開他手裏的PSP，故意在他夠得著的地方晃。
    “還給我！”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浩成，來喝粥。”
    浩成不動。
    “在看什麼？”
    “柳樹又發芽了啊。”
    “嗯，已經是第七年了。”
    “我到這裏已經七年了嗎？”
    浩成伸了個懶腰，歪著腦袋。他今天的精神好像特別好。
    永善笑著敲他的頭：“怎麼這麼不記數。”
    浩成呲牙咧嘴：“你不知道嗎？人開心的時候，總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不是有人說，和醜女在一起，兩分鍾長過兩年；和美女在一起，兩年也好像兩分鍾！”
    “好了，哲學家，看看你的粥還燙不燙。”
    永善舀了一勺他碗裏的粥來嚐，溫度正好，一勺一勺喂他吃下去。
    “表姐生了第二個孩子了。下午我想去看看，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可以的。那永善要把孩子的照片帶回來給我看，希望長得像媽媽，要是像金吾就醜死了！”
    “真是的，怎麼能那麼說朋友呢？咱們家的電鍋還是表姐夫送的呢。”
    永善好笑。
    浩成不說話。
    一會兒，又高興起來：“那晚上我煮好粥等永善回來，我們一起吃晚飯！”
    “好啊。”
    “我出門了，你要聽話呆在家裏。”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那永善開車，路上也要小心！”
    永善穿好外套，打開門，浩成突然又喊他：“永善！”
    “怎麼了？”
    永善在門口轉過身。
    浩成蓋著毛毯坐在輪椅裏，臉色白而透明，像一張薄薄的紙。
    可是他的眼睛還是跟許多年前一樣。
    那個叫嚷著“你必須和我打一場”的浩成，霸道的浩成，常常在自己麵前哭的浩成，都是在眼前啊。
    “早點回來啊！”
    永善笑了。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不在了，你該怎麼辦呢？
    你一直跟我在一起啊。因為我的一部分已經融到你身體裏，你的一部分也長在我身上，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
    還好愛過你，這輩子不算白活了。
    永善傍晚回來，浩成已經在輪椅裏睡熟了。
    鍋裏熱騰騰地煮著粥，浩成已經盛出兩碗，在桌上放涼。
    永善換了鞋，把鑰匙放在鞋櫃上，掛起外套。
    “浩成，醒來吃飯了。”
    永善坐到桌子對麵。
    “浩成。”
    浩成今天睡得特別沉。
    永善決定不去打擾他，自己拿起勺子來喝粥。
    浩成腸胃功能開始退化以後，家裏每頓都煮的白粥。
    這麼多年，永善一直陪著喝，浩成總是故意取笑他。
    其實他最知道，在永善心裏，隻要兩個人坐在一起吃，白粥也是甜的。
    永善喝完，把浩成的粥也端起來喝了，又把空碗放回去。
    這樣看起來，好像是兩個人一起吃了晚飯。
    “浩成，我把你的粥也喝了，你醒來會不會打我？”永善笑著問對麵的人。
    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落進粥碗裏。
    他抹一把臉，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還是很悶。
    再深呼吸，心髒開始劇烈疼痛。
    一直以來用作平緩情緒的法寶，這一天突然失效。
    他走進臥室，給浩成爸打電話。
    春天結束的時候，永善爸、浩成的爸媽，還有金吾一家結伴來到海濱小城，在陵園最深處的一塊墓碑前，放下了兩束鮮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