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一出大門，永善爸就開始數落：“臭小子！我好不容易拜托到鄭部長，答應讓你進來接我的班，你還不願意？真不識好歹！不識好歹！”
    永善爸手上提著大大小小許多禮盒，也不妨礙他掄起拳頭去打永善的頭。
    “爸！”永善很少這麼無奈，“這件事咱們已經討論過好多次了，我真的不想做司機。”
    “還敢頂嘴？你這個臭小子！不準躲！看不起你爸是個聽差的是不是？你也不想想，是誰供你讀的貴族高中？你不給我好好考大學，有好工作也不做，你想幹什麼？幸虧你媽死得早，不然這回又得被你氣死一次！”
    永善左右躲閃：“這跟我媽有什麼關係……”
    他忽然停住。
    黑暗中有一點紅色火星，浩成叼著煙從拐角走出來。
    “江大叔！”
    “是少爺啊！”永善爸立刻換上一張笑臉，“怎麼這麼晚回來？小李沒替我去接你嗎？”
    “我跟朋友出去玩兒了。”浩成看著狼狽的永善，覺得很好笑。
    永善爸不知怎麼從他臉上得到的訊息，立刻對永善道：“永善，爸還有事。你陪少爺進去，待會兒自己搭公車回家。”
    浩成瞥到永善爸手上的禮盒：“你們剛才去我家了？”
    永善不理他，徑直往前走。浩成家就在前麵。
    浩成趕上去，看起來心情不錯：“你真要當我的司機啊？”
    永善轉過身來瞪他，浩成差點撞上去。
    “你家到了。不用陪你進去吧，鄭少爺！”
    “你不是最討厭被人差遣嗎？怎麼現在低聲下氣來求人？”
    “你不是很想上體育大學嗎？怎麼現在跑去讀法律了？”
    兩個人針鋒相對，都是一愣。
    他們不是朋友，也談不上敵人，不應該這麼了解對方。
    浩成把煙頭扔到地上，使勁用腳碾滅。
    讓他去讀法律係，是家裏人的主意。鄭部長跟永善爸不同，他對什麼人什麼事都非常嚴格，甚至苛刻。尤其是對自己兒子。浩成高中能夠玩拳擊、散打，是在保證能夠考上大學的前提之下。
    一個不論體育、學習，在任何方麵都很優秀的兒子，才是鄭部長想要的兒子。
    他早在司法部替浩成找好位置，一畢業就能上崗。
    雖然浩成真的不喜歡法律。
    下課鈴響，浩成才從美夢中醒來，迷迷糊糊地收拾課本。
    今天有點奇怪，怎麼女同學都圍在門口不出去？
    浩成奮力掰開人群擠進去，看到一個個子很高的長發青年靠在牆上，身邊圍著好多女生。
    “江永善！江永善，是你！”
    浩成扒開圍住他的女生，臉上神采煥發，完全不像剛睡醒的樣子。
    永善看起來鬆了一口氣。
    一年不見，他好像更俊美了，穿著牛仔褲，雙腿特別修長。
    難怪招來這麼多蝴蝶，連一直被稱為本係係草的浩成都自歎弗如。
    “你來找我？”
    “不是。”
    永善在人群中搜索，看到在門後擠得眼鏡都歪了的金吾。
    其他男生的情形也差不多。
    第三第四節課金吾都翹了。下午第一節課，浩成看到他帶著永善從後門溜進來，坐在階梯教室的後排。永善記著筆記，很認真地聽課。
    太陽透過玻璃窗正好照到那裏。
    扇形玻璃牆外，紅磚牆前盛放著一株白玉蘭花。
    之後每個星期一下午，永善都會來旁聽，聽了一整年。
    年末考試，金吾門門高分。班裏好多平時很努力的女生反而有一些掛了紅燈。
    浩成也掛了好幾盞。
    拿到成績單的時候，他已經跟整個假期說了再見。
    路過積雪的草坪，他看見金吾跟永善並肩坐在樹下石凳上曬太陽。金吾歡天喜地，永善好像比他還高興，拍著他的肩膀，說一些鼓勵的話。
    浩成走過去。他們停下來，看著浩成。
    永善瞥了一眼浩成手裏的成績單，忽然抬頭說：“既然已經是不可能改變，為什麼不好好讀呢？”
    這一天陽光很盛，照在永善眼睛裏，他的瞳孔是金色的。
    浩成愣了愣，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永善好像也不要他回答。
    說完這句，他就急匆匆跟金吾分手，起身走開。
    金吾還沒走。
    “你幹嗎總跟著永善？”
    “什麼？”
    “別想否認。從高中開始就這樣。永善欠你錢了嗎？”
    “不用你管！”浩成很生氣，“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金吾眯著眼睛：“永善也知道。”
    浩成漲紅了臉。
    他發現自己竟然想不出一個借口。
    一開始為什麼要跟著永善他已經不記得了，那現在呢？
    現在又是為什麼？
    金吾扶了扶眼鏡：“要知道，你跟永善，永遠也不會變成我跟他這樣好朋友。永遠也不會。”
    他拉緊圍巾，站起來走開了。
    浩成低頭看著自己的成績單，忽然一把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