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樣才算活著，幸福？痛苦？勞碌？糾葛？無欲無求？亦或永生不滅、心如止水？而死去又是怎樣？想起師父所說的塵緣，想起之前的障，銀修若有若無的搖了搖頭。星月皎皎，穹若深海，流霜在冷色的匕首上淌出一道潔白，血與夜融為一色。割裂手腕的那一刻，他終於拋卻所有迷惘，迎來內心久違的平靜。匕首在修長的指間翻轉，溫熱的液體緩流而下，順著指尖滴落到芸香草上，一滴接著一滴，直至滲入泥土。看著綠色的莖葉慢慢變得淺淡，漸漸化成霧氣隨風彌散，他釋然一笑。
    ——銀修！
    熟悉的聲音仿佛來自天邊又似發於耳畔，望著那襲碧衫銀修淡淡一笑：“你已蛻變為人，從此再也不需要本元了。”他不知擅自將她變成人到底是對還是錯，也許隻有實現宿夢的她才能給出答案：“高興嗎！”他問得有些迫切。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張交織著驚異迷惑、哀傷留戀、不舍心痛的臉，終於，他明白到底自己還是錯了，他不該自作主張去改變，更不應強求些什麼。事已至此，一切都於事無補了。
    ——就這樣吧，他已經累了，這次是真的要離開了，是結束也是解脫。
    看著銀修緩緩倒下，青城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悶又痛，甚至難以呼吸。難道這就是擁有“心”的感覺？聆聽著心髒的跳動，感受著血脈間的流動，一種從未有過的生命感震撼著她，一切是那樣真切！同時也伴著一股錐心的痛！“叮呤——”碧玉鈴鐺從玄色衣袍中掉出，聲音清脆，每響一下都像叩在靈魂深處。係著鈴鐺的綠絲帶輕靜靜淌在一側，宛若流水。映著月光，玲身兩行小字仿佛奇異的花紋，泛著晶瑩的亮色。
    青城伸手將鈴鐺撿起，觸手腦中立時一陣劇痛。記憶猛然如潮水般湧來，千百年來的過往瞬間在腦海升騰，她隻覺頭都要炸開了，千夢萬事，浮華掠影，似依稀都在昨天。她再也站立不住，踉蹌著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她終於記起來了，記得他是誰了！捧著那張仿若沉睡的臉，青城哭喊、呼號、歇斯底裏。
    過往種種的迷惑與不自控的奇怪行為在這一瞬都有了答案，原來她早就喜歡他了，且已經很久很久了。或許正因為喜歡才會伴著那樣多的好奇，隻是當時沒有心的她不知曉更無法體會。回想起那些朝夕相處、悠然愉悅的日子，憶起銀修靜默如許、溫柔流露的款款情意，更是心如刀割。當初無心是抱憾，而今卿君杳杳亦留空恨。就在她剛剛知道什麼是在乎的時候，他卻到了最後垂死的一刻，這何其殘忍！
    這一段情沒有開始變結束了，她與他到底是沒緣分。隻是，若是無緣上天又為何安排相遇！
    曾經對“心”的憧憬是那樣美好，有心的世界是那樣的五彩斑斕，她萬分向往、熱切又執著。然而今天她才知道原來擁有心的感覺竟是這樣的苦痛，她從未想過幾百年來執著的會是這樣的結果，更無法接受銀修為之犧牲的事實。憤憤、惱恨、痛苦、無奈、迷失……數不清的滋味如同狂風暴雨從心底席卷而來，瞬間將她淹沒。
    那一個空曠的夜裏，世界變得安靜，惟有淚水滴落心房，點滴揍著哀傷的挽歌。
    ——
    青城山縱橫交錯，荒蕪又寂寥。如霜之月，蒼白又清冷，映著遼遠的淡漠。漆黑的夜空中蕩來一抹流雲，無痕無跡、無聲無息。流雲在山巔仿佛抖出一匹白練，虛幻又朦朧。隨著那團白練飄掠而至，裏麵包裹的人影跟著清晰起來。那是一個須發皆白的長者，他飄然而落，仙風道骨。
    老者未見開口，聲音卻傳遍山穀：“姑娘，事已至此節哀便是。”
    老者真切又遙遠的聲音回蕩在青城山中，如同暮鼓晨鍾。青城被這渾厚的聲音從悲切中喚回神來，她抬頭看向來者，抽噎著問道：“你是誰？”。
    “貧道墨硯子，此來是帶徒兒回去。”說著老者示意了一下躺在她麵前的銀修。
    “不行！你不能帶他走。”說著她將地上的銀修緊緊摟在懷裏，不讓任何人臨近。她不能沒有他，即便是死去也要留在身邊，誰都不能將他從身邊奪走，即便是他師父也是一樣！
    “留著又有何意義，放下吧。”老者廣袖一掃，一道旋風翻卷而至，青城隻覺懷中猛然一空，待低頭看時已空無一物。銀修已被長者攬入長廣袍之內。伴著白光一閃，白衣老者裹著玄衫化作流雲蕩去，瞬間沒了痕跡。深湛的夜空裏隻留一句悠長的回音：“生之不易，且善且惜，悲歡數載，皆於心安。”
    不——要——
    青城的聲音已經嘶啞，憤怒的呼喊無聲破碎在喉間，她朝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追去，一路狂奔，鍥而不舍。然而她忘記了，如今的她隻不過是普通的女子，沒有修為更沒有法術，甚至手無縛雞之力。陡峭的山石與密布的荊棘讓她不斷跌倒，遍體鱗傷。終於，在一展懸崖麵前她停下了腳步，汗水已沁透衣衫，急促的喘息蓋過耳邊所有的聲音。她腦中忽然一片空白，身體跟著倒在地上，絕望已讓她不能自持，沒了哭喊沒有抽噎，聽著身體裏垂擊一般的咚咚心跳，空洞的眼神呆呆的投向黑夜，仿佛僵硬了一般。
    一連數日青城都躺在那條懸崖邊上，一動不動，無論晴天烈日還是風雨飄搖，仿佛死去一般。可她到底不是妖了，怎能幾日都不進食？纖弱的身體又怎能經得起那樣日曬雨淋的折騰？她漸漸沒了起來的氣力，氣若遊絲。既然心死，顧忌肉身又何用，她想不如就這樣死了算了。有那麼一瞬，迷蒙的眼前忽然浮現出銀修的輪廓，他慢慢走近，帶著清淡的笑意，一如往昔。“活下去，不要辜負我的一翻苦心。”他淡淡的囑托仿若有著祈求。就在那個時候，她決定要活下來，堅強的走完一生。不為別的，隻為了銀修。
    人的意念有時真的很強大，本已瀕臨死亡的青城在沒有任何幫助的情況下，竟奇跡般的好了起來。身體好轉之初她有些迷惘，不知何去何從，漸漸地一個念頭在她心底越發堅定，那就是要找到銀修，即便是屍骨她也要陪伴一世。從前她因為本元的束縛無法離開青城山，而今變成人後便再也沒什麼可以阻止了。
    隻是世界之大，遼源之廣，她又從未下過山，銀修又到何處去尋呢？青城一直苦苦思索，可終是未果。她越發焦躁，不要再等下去了，決定下山一寸寸追尋。她相信不管十年還是百年亦或是更長的世間，隻要堅持，世間再大也終有尋遍的一日。
    天下竟是巧事，想來在上天拍了幾巴掌之後偶爾也會投些甜果子。在青城剛要動身之時，青城山竟又迎來了一位客人。這是繼銀修、子空、墨硯子之後又一來人。望著那個愈行愈近的身影，她竟恍惚有一絲莫名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