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海潮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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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之聲
一
我是生活在海邊的一個普通的男孩,出生那年我爹在一次風浪中死裏逃生,他認為這是上天的賜意,所以給我取名叫做海潮。張海潮。
我爹說他小時候家裏窮,供不起他讀書,這一輩子就埋沒在這座海邊窮愁潦倒的小漁鄉;他說他即使是去當乞丐也要供我讀書,他希望我長大後有出息,不要像他一樣,成天在海上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於是,我很發奮,雖做不到古人那般囊螢映雪,懸梁刺股,但是挑燈夜讀也是常有的事。
“還是地上踏實”這是阿爹出海捕魚回來後的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他常常在晚飯後遙望滿天黃雲發呆,像是若有所思,背影在遼闊的黃昏下顯得孤寂而傷感;像一隻流離失所的烏鴉,急切地在荒地上尋找歸處。
他常常帶我去看海,一望無際的海。一陣猛烈的海風吹來,帶著些許新鮮的魚腥味兒,和著幹淨的空氣,讓人有些神迷,仿佛那一瞬間,隻剩下天地與他的影子。小時候我很調皮,總是光著腳在沿海的柔軟的沙灘上歡快的奔跑,然回首,發現一路盡是深深淺淺坑坑窪窪的腳印,還有躺在沙灘上滿足的朝我笑的阿爹。長大了些後,性格變得異常安靜,也不再需要父親的陪同而可以自己一個人來到海邊吹風,獨享那些沒由來的少年愁。
偶爾有一次,就遇見了他。
我呈大字型躺在沙灘上,數天空有幾朵雲,他慢悠悠的朝我這邊走來,手裏的一根樹杈熟練地在他手中翻轉著。中國有句老話叫做“馬有失蹄,人有失誤”,某些東西既能熟能生巧也能偶爾失誤。就像他手中玩得熟練地樹杈會不偏不倚的落在我的肚臍上。
而又因為這一落,我們兩個相識了。
他說他的名字叫朝海,意思是說朝海的方向前進。我常常把他和我爹弄混淆,有時候莫名的感覺,他們是同一種人,之間的關係親密而複雜;而我不過是他們在路邊碰到的一個人。
之後,我們常常待在一起;一起看海上日出,一起在海邊等我爹捕魚回來。可不知為何,我總是會不自覺的看到,他眼睛裏閃爍的寂寞在我們的成長中蔓延。我曾問過他家在哪裏,可每次當他聽到這個問題時,他總是低下頭閉口不言,時間一長,次數一多,我就識趣的再也沒問過了。
期間我領會了一個道理:珍惜你所擁有的。
張朝海也常常在我跟我爹吵架後跟我說這句話。他說他沒有父親,是母親一手拉扯大的。
可是我看得出,他很想念他的父親,就像我渴望見到我從未謀麵的娘一樣。
二
三月份,我把張朝海帶回了家。
我爹見到他並沒有多說什麼,一如既往的拿著漁網出去捕魚,隻是在出門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反過頭對我說:“好好招待你同學!”
我望著他的背影,說不出的滄桑感;張朝海笑了笑,撇著嘴對我說:“你父親好像不喜歡我啊!”
“沒有,他就是瞎折騰,喜歡鬧,怕我交上不好的朋友,讓我也跟著學壞!”我隨口搪塞他。
他似乎沒有聽我說話,隻是四處看了看我家的房子;我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害怕他像別人那樣嘲諷我,可他竟然對我說,是如此的難以置信:“你家好漂亮!”
“一個破房子有什麼好漂亮的?比不上那些高樓大廈,就連村子裏的那些瓦房也比不上,你就別笑我啦!知道你家有錢。”
“我家,我家就像狗窩,你要不要我帶你去看?”他不以為然的說。
“好,現在就走。”我從來沒有去過他家,現在正好借此機會去看看。
我跟著他往學校那邊走了好久,穿過一片花叢,再經過一座橋,就到了。是一座漂亮的小別墅,用紅磚砌成的牆在陽光下似乎格外美麗,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舒適感。我望了望走在前麵的張朝海,心中升起一絲不知由來的厭惡。
“你家還不漂亮啊?”我略帶點諷刺的語氣說。
“等進了屋你再說,你再說話。”
他邊說邊打開門,一陣腐臭味忽然而來,腦中“外麵都那麼漂亮裏麵還會差嗎”的觀點隨即而逝;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狼藉,一個個空的餅幹盒橫七豎八的躺在黑乎乎的地上,太久沒抹的窗戶起了一層看不清的疙瘩。我尷尬的與抿著嘴的張朝海對視了一眼,嘴巴閉得緊緊的,剛才在路上想好的句子全都忘得一幹二淨。
“信了?”他用陳述句問我。
我緘默,一言不發;他又打開一間房,讓我進去,因為種種心理原因,我這次倒有些猶豫。
“這是我的房間。”意思很明確。
我低著頭走了進去,裏麵飄逸著幾許香味,與剛才那腐臭味截然不同。張朝海躺在了床上,把我一起拉扯了下去。我有些生澀的紅了臉。
“早跟你說了我家像個狗窩。”他把腿搭在了我的腿上,我移了移身子,問:“你媽媽呢?她不是跟你住在一起嗎?”
“我媽她從不收拾屋子,也從不做飯;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是隔壁的瑤婆婆教我的。其實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人常常罵我娘水性楊花,就連瑤婆婆也跟著罵,可我媽從來沒有跟他們辯駁過,接著有人指著我的鼻子罵:“那個女人的野雜種。”於是,我小時候幹得最多的事就是哭,嚎啕大哭,哭到深更半夜有樓下或樓上的人來敲門,我媽還在悠然與別人打電話,談笑風生。那段日子,我是在孤寂與彷徨中度過的,忍饑挨餓,以為害怕別的小孩的石子而不敢出門,隻能靠在窗戶下聽下麵嘈雜的聲音逐漸成長。”
他歎了一口氣,又反過頭不再說話。
張朝海的一大通話讓我顯得有些措手不及,也不知道自己此時是個什麼樣的心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承接他的話。說真的,在這之前我一直都很羨慕他,甚至有些許的嫉妒他,一個可以左手拿著MP4,右手拿著手機,左耳可以聽歌,右耳可以聽人說話的無憂無慮的人;而在這之前,我對他一無所知,沒有任何了解,隻是因為他的出現給了我從未有過的快樂,殊不知,我們早已經不再屬於一個世界。
看著他在床上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不敢忍心拆穿他滿是謊言的表麵,我隻能小心翼翼的走過布滿陷阱的路,悄然無息的維護屬於他,一個少年的尊嚴。
他現在一定很悲傷,卻無法表達。
可我,該怎樣安慰他,我的兄弟。
我找了一個算不上借口的借口,虛掩上門,一個人靜靜地走到海邊。碧藍碧藍的海水周而複始的拍打著大地健碩的胸肌,在上麵留下看不見的痕跡;遠航的船隻依然還在天地交合之際徘徊前進,仿佛過不去這道坎兒。沒有小說情節裏來這兒許下一百年諾言的相愛男女,沒有童話裏溫柔美麗的美人魚半躺在岸灘上梳洗頭發,沒有詩裏大片大片的魚兒成群結隊的從你眼前晃過。隻能在清澈的海水裏看見自己模糊的像,在漣漪中張張合合。
往事像海潮一般湧來;
——我想看見我的父親,看見他在我的視野裏開心得對我笑。
——小時候我常常打電話給我媽,如果電話那頭有麻將碰撞的聲音,那就是我媽在麻將桌上奮勇殺敵,我就可以放心的跑下樓開心的和同齡人玩的大汗淋漓然後跑回家洗個澡等待我媽在幾分鍾後回來。
三
晚上,我拖著身子回了家。
阿爹正坐在椅子上等我,他見我回來,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來,劈頭蓋耳的問我:“你這麼晚才回家,你去哪了啊?跟著那個野孩子才一天就學壞啦?”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見我閉口不言,語氣突然緩和下來,心平氣和的拉著我說:“你聽阿爹講一個故事好嗎?”
我點了點頭。
在我比你大幾歲的時候,我並沒有像你這樣聽話,而是成天在外麵惹是生非,打架鬥毆,沾花惹草。家裏人很失望,我對我自己也很失望,甚至是自暴自棄,甚至是絕望。除了一個人,她是我們家馬叔的女兒。她每天都的跟著我,義無反顧,不顧別人的閑話,那時我真是昏了頭了,可是,我是真的不喜歡她。
偶爾有一天,我在歌舞廳被一個舞女拒絕,感到很沒麵子,衝著酒勁兒,當場給了那個舞女一個巴掌,當時有個爺看上了她,為了奪取她的芳心,喊了幾個人將我圍住。
我被那些人拳打腳踢,直到鼻青臉腫才在那個歌舞廳的老板喊人扶回了家。
我不敢進門,怕父親聽到聲響出來教訓我,就躺在門口,昏昏入睡。然後,胸腔中的酒精忽然像火一樣燃燒,燒得我很不痛快,你明白那種感受嗎?那種……專屬於男人的感受!(說到這裏,他忽然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羞澀地一笑)當我醒來時,我已經在我房裏了,窗外下著擲地有聲的轟然大雨,房間裏昏黃的燈光也搖搖晃晃,她抱著腿坐在床頭,嚶嚶啜泣,我突然察覺到自己犯了一個什麼樣的錯誤,一個我要用一生來償還的錯誤。我懊悔的坐在床尾,一個勁兒的說對不起。我明明知道這樣做無法彌補什麼,但是,除了這個,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最後,我匆匆收拾了行李和她跑出了張家。可我終究耐不住性子,幾天還行,時間一長了,心中的欲望就像燃了火一樣翻騰。而我,就偷偷的跑回了家。那是我的父親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他一怒之下將我趕出了門。
那時我感覺自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嬰兒,這個時候,又是她找到了我,她告訴我,她懷孕了。頓時,我感覺是天崩地裂,感覺自己這一生都失去了自由。可最後,我選擇了和她回家。我們就這樣安安靜靜的生活到了你們長大。可她有一天卻告訴我,張朝海不是我的孩子,他是她和李巧生的孩子,她感覺很對不起我,就把張朝海帶走了。
於是,我就帶著你,來到了這裏,從此和他們再無聯係。”
有些東西看似虛幻卻真實存在;而且時時刻刻分分秒秒的發生在我們身邊,有時候讓人等得口幹舌燥也見不著蹤影,有時候卻突然得讓人粹不及防。像一張彌天大網,死死地將我們困在其中,嚐盡人生百態,嚐盡辛酸苦辣。
我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這滿臉滄桑的男人。
這些東西快得讓我接受不了。
我跑出門,瘋狂的奔跑在沙子上,發泄不過是虛實錯落的有氣無力的借口,那想隱瞞的事實,不過是想尋找一種讓自己虛脫無力,忘記所有的方法,一種自閉不想讓自己受到傷害的方法。長長的曲折的海岸線,似乎沒有盡頭,蜿蜒的延伸自己需要奔跑的路。
跑到筋疲力盡,依然沒有到達盡頭。
“麵紅耳赤”“汗流浹背”已經不足以形容我現在的狀態,隻感覺心裏充斥著前所未有的張力,留下的汗珠刺痛了眼睛,我的身體重重的摔倒在了滾燙的沙灘上。
安靜得,想閉上眼睛。
“你都知道啦?”張朝海用肯定句的形式問我。看著他神不知鬼不覺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我身邊,我著實嚇了一跳,但又馬上恢複平靜。仔細回想他的問題,我遲疑地點了點頭,注視著他稠密的黑發下深邃的眼睛,像一顆閃爍的黑寶石,在不知不覺中灼燒我的眼睛。
“很難下決定嗎?是原諒她還是憎恨她?當初的我,也是經曆了這刀山火海般的煎熬在做出了抉擇,現在,輪到你了!”他說得很隨意,像是開玩笑一樣。
——該原諒嗎?還是不原諒?Tobeornottobe,thatisaproblem。我曾最喜歡這句英文,但沒有想到,它會變成此時此刻我所麵臨的處境最恰當的形容詞。有些時候,當我在小說裏看到這樣的情節,總會情不自禁的說:“有什麼大不了的。”,但而此時,自己卻陷入了雪泥鴻爪般的泥沼,無法自拔。
“不知道嗎?還是不想說?”
張朝海仰頭歎了口氣,將目光轉向了我。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我問他。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在認識我之前?”
“嗯!”
“那你為什麼還要認識我?”
“想讓你更早的嚐到這痛苦的滋味!”
他肆無忌憚的笑。
笑聲回蕩在幹淨的空氣中,跟著風,走了。
有些東西真的想逃避,不願去麵對,怕自己受到永無止盡的傷害;我們常常說“××好自私”,卻渾然不知最自私而是自己本身。我們經常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似乎對什麼東西都不以為然的人,以為這樣就可以保護到自己。
我們長大了,卻要在大人們麵前裝作什麼都不懂,需要他們的解釋,然後以頓悟的神態來獲取讚賞,高興地在燦爛的陽光下虛偽的笑。
四
阿爹說:“人的一生會犯許許多多的錯誤,他們複雜的洗禮中一步步成長。”
所有人都走了,隻留下我一個人。
沒有對不起,沒有傷心,沒有依依不舍的分離,沒有火車站的送行。
鏡頭飛快地急速的轉變。快得讓人感到窒息。我終於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有著幹淨的地板,明亮的窗戶,整齊的擺設的房子。離開那個滿臉胡渣,皮膚黝黑的熟悉而陌生的人。我該奔赴何地?我該如何生活?
這些歲月,究竟鍛煉了一個怎樣的我?
也許多年後,在我們垂死之際的那一刻,我們會聽到一個仿佛來自天際的聲音。
像海潮一樣的聲音。
那個聲音,會像細細流淌的溪水一樣,不動聲色地滲進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皮膚,我們的骨髓。那個聲音,來自雲端,我和張朝海約定的地方——有著皎潔月光的地方。
2009年8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