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盡力了，他盡力忍住從胸口湧上鼻腔的酸澀，他攥緊拳頭盡力壓下心髒的抽痛，他瞪大眼睛盡力不讓淚水在眼眶集中，但還是有東西流下來。他使勁抽緊喉嚨，硬生生阻斷那股四竄逃跑想尋找出路的悲慟。
    “誒。”
    “誒，張小題？”
    張小題努力撇動嘴角，想找回剛才調整出的微笑。
    “嗯？”
    “你認識那兩個人？”師妹指向馬路對麵。
    “認識吧。算認識吧。”
    “你喜歡她？”
    “哪個？”
    “那個。”
    張小題抬起眼皮，順著師妹指的方向。師妹指的不是廖筱蕎，是她的手牽著的另一個女人，他才看清楚，那個女人，那個被廖筱蕎描述成重要事情的女主角，不是別人，是看一萬遍也不記得長相的櫻桃妹。好吧，張小題真的想笑，果然，果然無數個你回來的理由中最不希望看到的竟真的出現了，果然你回來的一切原因真的與我無關，果然廖筱蕎，你把我當傻帽兒了，我真的就傻帽兒了。而即使這樣的處境下，這樣的身份，這樣的關係卻連獲得解釋的資格也沒有，網友、朋友、好朋友，全他媽的都滾蛋。
    “誒，是不是她？你是不是喜歡她？”
    “誒，問你呢。”
    “不是。”
    “那你跟那兒哭？”
    “哭？”張小題用手蹭了把眼睛，手背濡濕一片，在路燈下明晃晃的。“哭你個頭，我打哈欠不行啊。”
    其實師妹說得沒錯，師妹理解的也很深刻。女孩兒難免和女孩兒牽手走夜路，但是廖筱蕎和女孩兒牽手便是非比尋常，孤僻的個性可以接納的人和她能是怎樣的關係，張小題隻能想到他最怕見到卻最可能的情況。之所以跟師妹想法如此統一，不是因為師出同門，也不是他們認識時間太久而產生了巨大默契，隻是因為他們都掌握著同一個前提。
    “喝酒去吧？”
    “兩個女孩兒這麼晚喝酒你也敢？”
    “有我跟這兒守著你呢。”張小題說。
    穿著垮褲套個襯衫，經常把手搭在小女生腰或者肩膀上，深紅色的劉海遮住一半臉。即使不會打籃球，不會抽煙，不會把頭發剪到很短，不會用發膠把頭發抓成毛草狀，但張小題依然歸屬於那些在社交網站，聊天工具或者部落格上弄個男人的頭像，標注男人的性別，不準別人稱“她們”為“她們”的“他們”。的確，張小題性別不是男，也不喜歡被冠以各種女性化太過濃烈的詞彙。他不會像男生一樣對女孩兒目標明確就死追到底，不會像男生一樣看不到結果就果斷放手。他對有好感的女孩兒，不能說喜歡更不能說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可以對女孩兒有喜歡或者愛，他搞不清楚的時候隻以為自己是想和她做朋友，然後做好朋友，然後，接下來還能做什麼？他不知道，或者什麼也做不了。深挖在心髒的傷口源源不斷湧出的疼痛真真切切。朋友，好朋友，想聽這樣一個解釋都可以被輕易拒絕的身份，張小題今天明白，這個身份一直被自己認為是終點，然而卻是傷害的開始，沒有解釋，不能翻臉，沒有價值的意見，沒有分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