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船上副手之一，年紀稍長，個子不高，渾身上下透出海水的氣息，他的皮膚粗糙而黝黑，襯得左邊眉尾一粒細小紅痣格外顯眼。
    “有船可以回去。”他瞅了眼宋凡就把目光放到楊旭身上，顯然還對剛才的事耿耿於懷。
    宋凡一聽有船心頭亮了一亮，顧不上多想開口追問：“是馬上可以走嗎？”
    男人翻了個白眼：“要等靠岸……”接著又補充一句，“你要等不及現在遊回去也可以。”
    宋凡看了看不遠處的小礁石，暗自算了算時間，剛要開口回應就聽一旁楊旭已經忙不迭的答道：“等得及等得及，多謝您了師傅。”邊說邊掛起笑客客氣氣鞠了一躬。
    男人含含糊糊“恩”了一聲，微抬起眼瞅了瞅楊旭：“你傷口不包紮小心感染。”語氣生硬口氣倒緩和不少。
    楊旭聽他一說這才想起頭上有道口子，於是本能的抬手摸去，可指尖剛碰到眼角就“嘶”了一聲，整張臉瞬間皺縮在一起，臉頰上的血跡被拉扯得越發猙獰。
    宋凡見了不禁愧疚，想楊旭平時出手大方又胸無城府的樣子，必定是家裏嗬護著寵愛著衣食無憂快快樂樂長起來的，別說被打到頭破血流，怕是連小磕小碰都極少經曆，自己這一下倒把他傷了個徹底，再一想，若當時楊旭不衝出來，現在掛彩的多半就是他宋凡，於是心裏又多些疼惜。
    一旁男人“嘖”了一聲，皺著眉拍掉楊旭亂摸的手，道：“邊說會感染你還邊摸，手髒你不知道？”
    小孩兒嘻嘻笑了兩聲，乖乖順順：“知道，知道，手上有許多微生物，像什麼微球菌丙酸菌之類的”。
    男人被逗樂了，衝著楊旭點頭：“小夥子倒挺單純開朗……”邊說邊瞅了眼宋凡，“不像某些人既世故又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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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旭的傷終究還是做了應急處理，眉角有痣的男人拿來船上的醫藥包給他擦了血消了毒再用紗布棉球浸了藥貼上。
    宋凡在一旁看著陡然就想起段延，想起那個男人為他上藥時眼裏滿滿的不安和焦慮。
    段延說，你不該理他們，段延說，你不該動手，段延說……段延說了很多不該，卻沒有一句是宋凡想聽的，他不明白，段延怎麼可以忍氣吞聲到如此地步，怎麼可以置別人明目張膽的羞辱而不理，怎麼能夠，在自己出手時叫來警察。
    宋凡有太多的不明白太多的委屈，多到他憤然甩開段延，任憑手上的傷裂口出血。他看到段延眼中的詫異驚愕，卻刻意忽視其中的悲痛哀傷，他對段延揮了揮手，說：“你先走吧，我錄完口供就回去。”
    當時兩個人都不知道，接下來事情的發展遠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而讓宋凡至今無法釋懷的，是他甩開段延的那一瞬間，就預示了兩個人無法逆轉的分離。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宋凡想著胸口就有些疼，抬頭去看段延，小孩兒正被叮囑不能碰水上了岸找醫生雲雲，額上紗布已經把傷口遮了個嚴實。
    見沒有能插上手的地方宋凡索性抓了外套上了甲板。
    距離靠岸估摸還有幾分鍾，船上大部分遊客已經聚在艙外準備登陸，宋凡混在舉著相機討論熱切的人堆裏異常突兀。
    “小夥子，能幫我們拍張照嗎？”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宋凡扭頭，一對老夫妻正用期盼的目光望著他，手上是台老款索尼。
    “麻煩你了，我們就拍一張，很快的。”老太太懇求道。
    鏡頭裏畫麵很美，亭閣綠樹白雲碧水，老夫妻滿麵笑容緊緊相依，讓人不由自主生出許多向往和渴望。
    宋凡看著，按快門的手不覺就停了，在他和段延相處的十年裏，兩個人連一張親密合照都沒有留過，不是愛得不濃烈不深沉，隻是平凡夫妻間相親相愛相攜相擁的場景對他們來說是種奢侈，可望而不可及……
    停船靠岸，遊客紛紛登陸，宋凡告別老夫妻進船艙找楊旭。
    小孩兒正往頭上套救生衣，見了宋凡忙迎上來問：“這麼半天你上哪兒了，整個船艙見不著人。”表情像足走丟的小狗兒。
    宋凡笑笑，幫楊旭係上衣帶，再摸過旁邊一件套好：“傷不要緊嗎？”
    “不要緊不要緊，老梁說年輕人打架受點兒傷是好事，能增強自身免疫力。”小孩兒嘻嘻一笑。
    “老梁？”
    “老梁就是幫我塗藥那師傅。嘿，你都不知道，他以前竟然是老師誒，還教的高中生物，嘖嘖，真是一點兒看不出來，你說好好的教書先生不做幹嘛跑來開船啊，現在這種端著鐵飯碗的工作可是很吃香的，好比說公務員吧，每年的報考人數都……”
    宋凡一聽不禁失笑，心說能講出“打架受傷是好事能增強免疫力”這種話的生物老師大抵是被學校開除的，不來船上幫忙估計也活不下去。邊想邊笑邊麻利的穿好救生衣。
    等楊旭絮叨完扭頭一看，宋凡已經整裝待發，於是驚訝道：“誒，你怎麼什麼都不問就把衣服給穿好了。”
    “坐快艇要穿救生衣，這有什麼可問的？”
    “不是，那你怎麼知道我們坐的是快艇？”楊旭更驚。
    宋凡看著小孩兒瞪得銅鈴一般的眼心底暗笑，這是個很簡單的推理，真的很簡單。
    “行了，走吧，船已經等在外頭了。”宋凡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向外走。
    小孩兒跟在後頭邊追邊不住嘟囔：“不是，等等，你給我說說，你怎麼知道的，從哪兒知道的，難道是剛才我說的？不能呀，我自己說過什麼應該記得呀，或者是老梁告訴你的？也不能呀，你進來那會兒老梁剛上了駕駛艙，嘿，這事兒奇的，宋凡，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