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凡坐在餐廳角落，桌上一杯冷掉的拿鐵。
    “你決定要走嗎？”他問對麵的人。
    他其實想說，別走行嗎，但話在嘴裏繞了一圈還是變了味道。
    對麵的人用咖啡勺慢慢攪著杯子裏一滴未少的牛奶，輕輕點了下頭。
    “什麼時候走？”宋凡問。
    “後天。”對麵的人答。
    宋凡“恩”了一聲，把頭扭向窗外，大大的太陽火辣辣照著路邊一排行道樹，樹上大朵大朵的白玉蘭驕驕傲傲的立在那裏，不動不搖。
    雲南三月的天氣已經如初夏，穿著短袖小外套，踩著皮鞋小高跟的女孩子們嘻嘻哈哈走過，比樹上開的花還好看些。
    我應該找個女孩子談場驚天動地的戀愛了，宋凡想著，眼神就有些呆，要找個瘦瘦高高清清秀秀乖乖巧巧，笑起來淺淺兩隻酒窩小小一對虎牙的女孩子，要堅強又柔韌獨立又孝順的，要……要像對麵這個人一樣，愛我比愛他自己還多。
    “你，還有什麼要和我說嗎？”對麵的人問。
    宋凡轉過頭來，定定看著他，恍惚得好像靈魂出竅。
    “宋凡？”對麵的人把手探到他麵前晃了晃。
    “啊？”宋凡回過神。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還有什麼要說的，宋凡想了想，好好照顧自己，別睡太晚，早上起來一定記得吃早餐，別總為別人著想，別委屈自己……
    “沒了……”宋凡低下頭。
    “那，我先走了。”對麵的人也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宋凡聽見衣擺和桌子的摩擦聲，聽見門口風鈴的叮當聲，聽見店員說歡迎下次光臨……
    宋凡想，他走了，真的走了，再見不到了……
    宋凡低著頭，把手伸到對麵，把冷掉的牛奶拖過來，然後，一勺一勺喝掉裏麵的液體，他聽到牛奶杯裏淺淺的一聲歎息，淺淺淺淺，淺得幾乎要和這奶白色的液體混在一起……
    “先生，您的咖啡需要加熱嗎？”有個很好聽的聲音問。
    宋凡慢慢抬頭，他幾乎看不見站在麵前的人，周圍的一切都看不見。
    “先生，您……”
    “可以帶我去洗手間嗎？”宋凡想笑笑表示友善，抽了抽嘴角才發現臉僵得動不了。
    “……您沒事吧？”那人大概被嚇到了，挺了好久才開口道。
    “沒事……”應該沒事吧，宋凡想。
    咖啡廳的洗手間很幹淨，宋凡坐在馬桶蓋上，指甲在牆壁瓷磚縫隙間一遍遍的劃過，絲絲絲的聲音聽了叫人牙酸。
    “嘿嘿，幹嘛呢？”有人走過來敲了敲門。
    宋凡繼續劃著，把聲音弄得更大頻率弄得更快，有人嘖了一聲，然後吸了口涼氣表示難受，最後罵了幾句國罵，使勁踢了幾下廁所門。
    “媽的，你有病吧。”那人明顯怒了。
    宋凡站起來，捏緊拳頭往門上打了一下，木門嘩啦啦抖了幾抖，插銷“啪嗒”掉到地上。
    門開了，宋凡看到站在外頭目瞪口呆的男人。
    “有事？”宋凡向外邁了一步。
    男人向後退了一步，低聲罵了句：“神經病。”頭也不抬拔腿跑了。
    宋凡從鏡子裏看到一張極度扭曲的麵孔，將笑不笑將怒不怒，滿臉縱橫交錯的水痕，眼睛紅腫發脹馬上就要從眼眶裏掉出來，嘴唇血肉模糊疤痕累累。
    這就是我了，宋凡想，真他媽難看。
    昆明機場候機廳，宋凡大喇喇坐在椅子上，頭枕著椅背，兩隻腿伸得筆直，手插在風衣口袋裏一遍遍旋轉著手機。
    天氣很好，風和日麗，非常適合旅行，宋凡想。
    “是去大理的嗎？”突然有人湊過來問，一口地道的普通話，聲音清亮。
    宋凡扭頭看了看，挺北方挺年輕的一個男人，剛毅的輪廓，濃眉大眼高鼻薄唇，打扮也挺北方，白色高領毛衣，紅黑相間小馬甲，灰白呢大衣搭在手臂上，貼身牛仔褲，方頭牛皮靴。
    三月，在昆明待過的人不會穿成這樣，熱，太熱。
    “你也是去大理的沒錯兒吧？”男人亮晶晶一雙眼笑吟吟看著宋凡。
    “恩。”宋凡懶洋洋回答。
    “我也是……”男人挺高興的樣子，把大衣從左手手臂換到右手手臂，“聽說大理人傑地靈，什麼蒼山洱海啦，蝴蝶泉啦，嘖嘖，連名字都透著靈氣，還有金庸筆下的段譽，那可是個仙風道骨秀氣靈動的人物，誒，說到段譽我就想起他爹段正淳來……”
    宋凡默默聽著，心想這個男人跳躍思維真厲害，然後又想，段譽，段譽，段，段延……段延，他愛了近十年的那個男人，此刻大概已經踏在美利堅合眾國土地上的男人，這一輩子他再見不找的男人……
    這麼一想宋凡就又難受起來，不自覺咬住下嘴唇開始切割唇肉。
    “呀……”旁邊絮絮叨叨的人突然驚叫一聲，“你流血啦。”
    他這麼一叫宋凡回過神，伸出舌頭舔了舔，滿嘴甜腥。
    “來來來，快用紙擦擦。”男人微皺著眉遞過一包心相印。
    宋凡接過來道了聲謝，抽出一張，淡淡的抹茶味道，段延最喜歡的。
    “你怎麼把自己咬成這樣，不疼？”
    不能不疼吧，都是自己身上的肉，宋凡邊擦邊想，不過隻有疼，才能化解疼。
    “你是從北方來的吧？”宋凡把沾了血的紙扔進身旁垃圾桶，剩下的封好封口遞給男人。
    “不用不用，你裝著……”男人客氣的攔住宋凡，“我北京的，過完年逃了課來旅遊的。”
    “逃課？”宋凡也不矯情，收回手把紙塞進口袋。
    “恩，大學嘛，逃幾天課沒關係。”
    宋凡哦了一聲，心想，原來還是個男孩兒啊。
    “看你也沒跟團，要不，我們一起？”男孩兒試探著問了句。
    一起什麼？宋凡開始沒反應過來，想了半天明白了，一起走，一起作伴，一起玩兒。
    “難道你不是去玩兒的？”男孩兒疑惑，“或者你有其它安排？”
    “不，一起吧。”
    男孩兒笑起來，眼兒彎彎，蝶翅長睫撲閃撲閃。
    “我叫楊旭，旭日東升的旭，你呢？”
    “宋凡，平凡的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