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冷意猶然。一場春雪尚未融化，傲骨的梅花早已臨霜獨綻。
    阜陽城外五裏處有一片竹林，林間設有一間茶社。來往行人總不忘在這裏駐足飲一杯熱茶，後再行趕路。茶舍前擺了兩個長瓷瓶，裏麵插有幾支梅花。勤快的夥計晃了一眼門滿枝的花蕾，搖搖頭繼續收拾茶具。他不明白老板為何每逢年初都會去東山采梅，采來插在花瓶裏也幾日的新鮮，要是真的喜愛在門前種兩棵便是，何苦費這勞神子勁。
    老板經常出門，客人少時夥計也落得清閑。夥計收拾完靠著茶桌打了一個盹兒，醒來發現日已西斜。他看了看天色，覺得關門尚早。
    遠處過來兩名行人，二人一進茶舍，夥計頓覺蓬蓽生輝。
    那是清朗與明媚兩種風華。男子一襲白衫清俊瀟灑，溫文爾雅。女子紅衣鮮亮，巧笑嫣然。
    “小二，來兩杯熱茶。”男子微微一笑，讓人如沐春風。
    夥計拉回自己神遊的魂兒，尷尬道：“二位先這邊請，茶、茶水這、這就好。”
    女子見夥計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音如幽穀的弦音，輕靈悅耳。夥計見清麗無雙的女子笑盈盈的看著自己，又是一呆，等回過神來窘的滿臉通紅。他趕忙引客入座，拿過之前溫好的熱水利索的沏了兩杯。
    兩位客人交談甚歡，夥計退到一旁發呆，琢磨著哪裏來的這般人物！等客人都走了，他仍回味不絕。
    ——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寒風裏，紅霞將大地染成血色。上官傲雪緊了緊衣領，向一旁的白衣男子道：“師兄，後山的梅花說不定已經開了。”
    “是開的時候了，說不定師傅正等你回去一起賞梅呢。前方就是封渡城，今晚先在城內住下，明日便可回到山莊了。”白洵解下頸肩狐裘，順手給師妹圍上，動作熟稔自然。茶舍前擺的幾株梅花他看到了，知道師妹是想家。故意岔開話：“雪兒認為此次武林大會中，誰可配英雄之名。”
    傲雪想了想道：“山東的大胡子算一個，中原的蕭楚寒，還有南疆的鳳竹姐姐。鳳竹姐姐的鳳舞九天不僅厲害，招式美得跟跳舞一樣。”
    白洵點頭溫和道：“以後練功時，莫要背著師傅偷懶，你若是用心將來說不定比鳳竹要出色。”
    傲雪撇撇嘴：“師兄又教訓人了，練那麼好的武功有什麼用？反正我也不想當什麼主的，有你和爹這樣的高手在，誰敢欺負我。”她想起了什麼又道：“師兄，你為什麼不上去比試呢，那麼多人看好你。說不定你比他們還強呢！”
    白洵微微一笑：“師傅隻是讓來觀戰，並未讓參與。且蕭楚寒等都是名盛一方的人物，我是不及的。”
    “沒有比試怎麼知道，師兄是過謙了。”她雖不能肯定白洵是否能勝出，但知道他的武功並不弱。曾聽父親上官集說過，白洵是武學奇才，其能可入武林二十甲。隻是父親不想他年少太露鋒芒，故江湖人並不識得他的真正實力。師兄一向謙遜有禮，她早已經習慣了。
    “這一趟出來，真好，遇到許多人也遇到許多有趣的事。師兄，都說江湖險惡，此次出來也沒見什麼，遇到的人都很好。”十六年來第一次出遠門，路上的見聞傲雪倍感新奇，也甚滿意。
    “世間是好人多的，雪兒遇到的也都是好人。”白洵自不會把江湖的醜惡說給涉世未深的她聽。一路來走的都是官道，盜搶之類的事情很少出現。參加武林大會的也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門派，說話行事都估計麵子，自然也不會有什麼過份的事。何況有他這個師兄在，那些不入流的鼠輩不會自找沒趣。
    傲雪不了解江湖的陰暗，對白洵的說辭深信不已。
    “有一件事還沒跟師兄說，武林大會時，崆峒派和靈水門的兩個女子還向我打聽你的家室呢。”她想起那兩個女子的羞澀，覺得有趣，打算看看白洵是否也有同樣的反應。
    白洵未在意，隨口道：“你怎麼說。”
    “當然說你還沒成親嘍。”她調皮的作疑問狀：“到底師兄打算什麼時候成親呢？”
    “你想我成親嗎？”白洵突然認真起來，定睛看著她，清澈的眼瞳裏仿佛藏著剪不斷的溫柔。
    那樣的眼神仿佛一下子就能望到人的心底，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她搖搖頭。從小和師兄一起長大，點點滴滴壘成美好的歲月裏滿是兩人的影子。她沒有想過有一天他要離開自己，他和爹一樣都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雪兒是要出嫁的，師兄是不能留在你身邊一輩子的。”白洵輕歎，讓人呢辨不出情緒。
    “倘若——不嫁人，師兄就會留在身邊吧——”她想也未想就脫口而出。話落迎上白洵閃動的眸光。仿佛聽到胸腔裏心髒跳動的聲音，她突然不敢直視那到目光。記憶裏白洵從未用那樣的眼神看過她，欲語千言又似無言。
    見她低下頭去，白洵嘴角漫上一抹淺笑。此次南下可是有不少武林世子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恐怕不出半月就會有人登門提親。他並不擔心，師傅上官集早就允諾將女兒許配自己，何況就人品武功，他自認不遜於世家的公子，隻是他一直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師妹已經十六歲了，是該提點的時候了。
    二人各懷心事，偶爾敘話間已進了封渡城。
    城內的風華客棧遠近聞名，棧內雅俗同聚，口碑甚好。以往白洵行走江湖時常來此處逗留，店內的小二對他早已熟絡。
    兩人剛到門口，機靈的小二趕忙上來招呼：“白少俠，有日子不見了，您和這位姑娘是吃飯還是住店呢？”
    白洵謙和一笑，定了地字號‘梅’‘蘭’二居，又交代了幾樣小菜後落座。
    一路行來，傲雪隻顧賞街觀花，指點風物。進門時看到客棧的匾額上龍飛鳳舞的大字，她也不忘端詳一下。落座後問道：“師兄，風華客棧幾字是誰提筆？”
    白洵恰一口茶“一位遊俠前輩，叫‘遊散兒’，三十年前風雲一時的人物，前輩生性灑脫，輕功十分了得，經常是來無影去無蹤。一次他行與此處喝得酩酊大醉，醉酒間用茶水在牆上潑灑‘秋露染風華’幾字，留宿當晚因心疾發作身故。後店主為紀念這位遊俠，便將他生前最後幾字作為店名“風華客棧”。
    對傲雪來說江湖是新奇而有趣的，望著蒼勁有力的筆觸，她不禁想象那個遊散兒是何等瀟灑不羈。闖蕩江湖，遊曆各地名山江流，那是怎樣一種灑脫的人生。多年以後她才知道江湖並沒有想象中美好，遊俠的路更是用血來鋪就的。
    半盞茶的時間，飯菜已齊全。傲雪見都是自己喜歡的菜色，很是高興。雖然沒有莊裏做的好吃，但她很滿足。這一趟出來，飲食起居都是師兄在無微不至的照料，親哥哥也不過如此。
    白洵見她吃得開心，也很滿意。
    風華客棧遠近聞名，前來食宿的江湖人士不在少數，店內更是熱鬧非常，往往不到子時關不了店門。今日便是如此，已到亥時，店中仍有客流。
    洵雪二人飯畢，回房休息。白洵常行走動江湖早已適應喧囂，閉眼就可入睡。傲雪卻不然，平日在莊裏沒有人在晚上吵鬧。如今外麵如此嘈雜自是無法安睡。但走了一天實是疲倦，輾轉反側許久後終睡去。
    ——
    深夜寂靜無聲，皎白的月色灑滿全城。蕭索又冷然。
    “啊”一聲少女的驚叫劃破黑夜。
    上官傲雪揪著被角瑟瑟發抖，額頭掛著冷汗。“是真的，是真的，就跟真的一樣，咱們莊子裏的梅樹都被砍到了，滿地的血！還有你，師兄你也在血泊裏！”
    “隻是個夢而已，不要怕，師兄不好好的在這裏嗎。莊裏的梅花開得正豔，師傅正等著你回去看呢。別多想了。”白洵柔聲安慰。江湖人時刻保持警戒，無法完全睡去，他也一樣，何況此次又帶了師妹出來。半夢半醒間忽聽驚叫，著實嚇了一跳，好在他住的“蘭”居就在師妹的“梅”居隔壁，這才頃刻趕來。
    “師兄，咱們這就回去，連夜就走。”傲雪滿眼的擔憂，說罷便要披衣提劍。
    白洵阻止道：“夜已二更，風寒正大，等天亮再走不遲。雪兒不必太過擔憂，明日便可回莊去了。”
    傲雪聽師兄這樣說，平複了一會兒才答應下來。
    “再睡會兒吧，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白洵拿下她手中的被角，哄她睡下。
    “師兄要等我睡著才能離開。”她乖乖放開被角，回手曳住他的衣角攥在手裏，已示心安。白洵輕柔一笑，為她掖緊被子。
    眼前之人是他疼愛的妹妹，更是傾心愛戀的女子，這輩子是非她不娶的。望著她眼角未幹的淚痕，白洵心中湧起無限憐惜。師妹平日被師傅寵愛慣了，有些驕縱任性。莊裏生活愜意，此次出來確是吃了些苦的，可她沒有一句委屈和抱怨，對自己更是言聽計從。如果師父知道她在外麵這樣乖巧識大體，一定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