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生嘴裏叼著根兒燃了半截兒的煙，看著那些嫋嫋的青煙，被空氣中微弱的分子撕裂成絮，由點慢慢混沌成一片。
    江岸那邊的點點燈火，像是隴了紗的海市蜃樓，虛虛實實起來。膠著身邊人吐出的煙霧，不知怎的，林暮生心裏軟了一角，像是被強酸灼了一塊兒去，塌陷，帶著火辣辣的疼痛。
    他覺得好像自己一孟子紮進江裏，浮浮淺淺，等冒出頭來，就從穿開襠褲的屁大點兒孩子成了現今的模樣。眼角抹掉了桀驁，學會了偽裝。頭發不再是根根衝天，像是刺蝟，所向披靡，而是貼順地伏在頭皮，如同水藻軟化了姿態。
    從孩子到大人，仿佛就那麼鳧水的幾個呼吸間，完成了蛻變。而中間的年歲像是壓縮成了空白的紙張。可是林暮生知道，把那張紙翻個麵兒，白底黑字，印著一個人。
    一想到這兒，林暮生沒來由地慌張，像是自己捂了十幾年的蛋，開始破殼，有什麼頂著那些裂痕，拚命地往外拱。林暮生特想拿502把那些縫隙給粘得實實在在，可是，也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的自欺欺人。
    他狠狠地咂了幾口煙，像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全吸進肺裏，然後過過濾，再把它們狠狠地吐出。可是它們早就在肺裏播了惡性的種子，每個呼吸就把苦澀從口傳到心。
    眼瞅著星火就要燎上煙屁股，林暮生拿掉嘴裏的煙，按在地上撚滅了，然後站起身，麻感從腳底心一路上竄，麻痹了神經。
    等勁兒過去後，他抬腳踢了踢仍在那兒吞雲吐霧的黑子。走了，吹了大半宿冷風，頭暈。說完也不管還在那兒坐著的黑子，朝著江堤走去。夏末了，天氣也開始涼了。
    黑子匆匆地丟了的煙，連忙從地上爬起，吐沫星子就開始飛起。
    哎，我說生子，有你這樣的沒，大半夜正被窩裏夢著呢，就被你一通電話給招這兒了，兄弟我也沒怨一句，就算吹了半宿冷風，咱也當欣賞欣賞江月！合著你找我陪了這老半天，你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了？丫挺的，今兒到底抽什麼瘋了！
    林暮生聽了煞住了步子，轉身看黑子一臉義憤填膺，像是被調戲的良家婦女，非要討個說法。
    沒，閑的不成！吊兒當啷回了句。
    黑子臉一黑，手上青筋暴起，心裏默念著大人有大量，咱不跟他一般見識。可是抬眼看著這自小一起胡天胡地的哥們兒，到底是破了功。
    冷哼著，閑的？要真閑的也就好了。林暮生我就瞧不起你這慫樣，人家那邊兒歡歡喜喜地結連理，你在這邊兒苦大仇深，做給誰看？
    被這麼一激，林暮生有點兒繃不住了，拳頭攥了幾攥，到底頹然。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一條烈日下的鹹魚，暴露了心思，最後幹死。是啊，這樣子做給誰看，惡心別人，也惡心自個兒。可是感情這東西，從來不由人控製。這麼多年，也該學會了心如止水。
    沒錯，林暮生早就把那汪春水釀成了死海，可是突然有一天，誰又往裏頭扔了一條活魚，成不了氣候，可是卻也能翻騰個波浪。你讓林暮生怎麼能無動於衷。
    到底是拜把子的兄弟，他挨一刀，自己也跟著疼。黑子現在腸子有點兒悔青，自己要是沒挑明，這頁興許也就過去了，那些事兒也就爛在肚子裏生蛆了。可現如今，那是生生地把林暮生的那層雞蛋膜戳破，露出裏麵的血肉模糊。
    哎，你這愛，愛得忒苦。黑子近似呢喃地說著，心裏像是被誰擰了一把，絲絲縷縷地疼。
    兩人挨得挺近，這話從林暮生的左耳飄忽忽地穿過右耳。
    林暮生咕噥了嘴巴。是啊，愛得忒苦，還一苦就沒個頭兒。沒勁！
    剛抽過煙的嘴巴現在還是苦的。林暮生想起了他和楚雲梁的第一個吻，沒有所謂的纏綿，那近乎一場廝搏。嘴巴裏是尼古丁混著血液和唾液，發酵成苦澀，從唇瓣到舌尖，呈膠著的狀態，麻痹了兩人的神經。
    一個苦字就詮釋了林暮生和楚雲梁半生的糾葛。注定的，定在十字架上的罪惡，連光明都是一種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