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是夜。
    “爺，你好歹吃點東西，別壞了身子。”小太監端著食盤，跪在衣著華服的男子麵前。
    沅煥轉回身，在飯桌前坐下，搖了搖頭：“我沒胃口。”
    “爺，是哪裏不適嗎？要不要傳太醫前來診治？”
    “沒有哪裏不舒服。我隻是想不明白，為什麼他還不回來找我！小禎子，你說，他是不是忘了？”
    “爺是指樸公子嗎？公子既然在信裏說有辦完事就回來，那一定是件頂要緊的事，辦完就會來找爺了。”小禎子畢恭畢敬地說道，“爺，奴才鬥膽說一句。那樸公子隻是一介布衣，而且看他醒來那日對爺的所作所為，定不是善類，爺何必為了一介布衣傷神？”
    “你說的對。我於他隻是相救之恩，沒必要糾結於他是否會回來！小禎子，更衣！”
    “爺是要出府嗎？”小禎子放下食盤，站在沅煥身後，退下他的外衣，拿過一旁婢女遞來的月白長袍穿上，在腰際束上一根藕色束帶，腰側別著一塊剔透美玉。跪下身，拉平了下擺，複又站起身來，將沅煥的發髻拆開，重新梳理開，用與束帶同色的發帶將長發紮起。“爺，好了。”小禎子低眉立在一側，“不知爺想去哪裏？”
    “醉紅樓！”
    “爺，萬萬使不得。那等齷齪肮髒之地，豈是爺這等身份去的？”
    “有何去不得？還不快備轎！壞了我的興致，可是你高興的？！”
    “是！”
    醉紅樓。
    沅煥下得轎來，取出折扇，輕輕搖動。這醉紅樓不愧為京都第一青樓。過去隻是一家不起眼的妓院，五年前，換了一位主人，生意竟漸漸好了起來，成了全京都最大的風月場，各地商賈齊聚此樓。甚是壯觀。
    “樸公子，來了為何不進來？”身姿柔媚的女子來到沅煥身邊，幾乎整個身姿都倒在了他懷裏，“是不是不喜歡小柔了？”
    “哈哈，我正要進來，你就來了，還怨我了？”沅煥摟著小柔纖細的腰肢，走進樓去。身後的小禎子一臉冷汗，不知爺是什麼時候與這小柔姑娘好上的，分了會兒神，趕緊跟了進去。
    醉紅樓內一派奢靡景象。城內各處商號老板基本都能找到，幾乎個個都摟著兩三個美嬌娘做樂，麵前的桌子上是整把整把的銀票，小禎子不禁看傻了眼。“這可真是一個銷金窟啊！”
    “樸公子，你都快半月沒來找奴家，奴家，奴家想你了。嗚~~~”小柔坐在沅煥腿上，一雙玉臂輕輕摟住他的脖頸，嬌嗔著，作勢舉手擦淚。“好小柔，是我錯了。隻因近日家裏有點事，走不開身。這不？我一得空就來找你了！”沅煥拉下小柔的手，輕拭她眼角的淚珠，順帶在其粉頰上落下一吻，那動作，那神色，竟與尋常公子哥無異。身後的小禎子隻當眼前的人不是自家爺，通通無視。“小柔隻是風塵女子，不敢妄想公子天天來看，隻要公子心裏記著小柔的好就行。來，樸公子，小柔敬你一杯。”小柔拿過酒盞，倒了一杯，舉到沅煥嘴邊。沅煥就著她的手，一口飲下，換來懷中美人的嬌笑。
    “老板娘下來了！”正喝著，樓內一下子喧嘩起來。沅煥轉過頭，一下子看癡了。樓上，一年輕女子正緩緩下樓，金釵羅裙，輕紗曳地，眼波流轉間，不知勾去多少男人的魂。明明是極其妖媚之態，卻讓人看不出一絲放蕩之色。
    下到平台，女子立住身形，微倚朱欄。“各位公子，大人，玉琉在此謝過大家的捧場。”紅唇輕啟，聲音也像主人一般，溫軟動人，“今夜，本樓主人前來，特命我轉告各位，今夜一切花銷全免，隻望大家日後繼續關照小樓生意！”
    “不知你家主人是誰？是否同老板娘般動人呢！”一人站起，高聲問道。沅煥轉頭，認得此人，是大同錢莊的大當家。
    “佟老板說笑了。我家主人是位男子，讓大家失望了！”玉琉抬手，掩嘴輕笑。
    “哈哈哈！老板娘好生風趣。待我們向你家主人致謝。”佟老板大笑著落了座。
    “定為轉達。各位請便！”裙袂飛揚，轉眼下了摟，於桌間轉了幾轉，便去了後院。樓間再次響起調笑聲。
    “你們老板娘當真是國色天香！”沅煥飲了一杯，歎道。
    “樸公子可是看上了姐姐？”小柔問道，輕輕絞著手中絹帕。
    “嗬嗬，怎麼可能。你才是我最愛的。”
    “哼！就算你看上了也沒用。”
    “這話什麼意思？”
    “姐姐早就有了意中人了。”
    “是嗎？對了，你們老板到底是誰？竟如此神秘豪爽。”
    “我也沒見過。”
    “他不是你們老板嗎？怎會不曾見過。”
    “真的不曾見過。五年前，我隻是這裏的一個陪侍丫頭。有一日，姐姐同一帶麵具的男人來了這，花大錢買下。後來，那男人就再也沒出現過，就算來了，也從不從正門進來。每次來，樓裏就有好幾箱銀子送來。據說，玉琉姐姐到如今仍是處子之身。”
    “竟有此事？”沅煥反複回味著小柔的話對這醉紅樓的主人越發好奇。
    “小柔，我想見見你們老板娘。”
    “這可不行，現在姐姐在後院會客，是不會見你的。就算不見客，她也不會見你。”
    “好小柔，你隻要告訴我她在後院哪間房即可，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可是……”
    “你是怕我付了你？我豈是這種人！”沅煥詳怒。
    “樸公子，是小柔多想了。我告訴你……”小柔湊到沅煥耳邊，低聲說道。
    “好小柔，我不會虧待你的。”沅煥在小柔唇上啄了一口，站起身，偷偷溜進後院。
    不同於前樓的喧鬧，後院十分安靜，有個不小的花園，亭台點綴其間，雖是黑夜，但在月光下，仍能看出美妙景致。“九爺，你終於來看奴家了。”沅煥在院中走了幾步，隱隱聽見女子撒嬌的聲音，居然是老板娘玉琉。沅煥快走幾步，隱在假山後，小心窺視。
    “你呀。明明幾日前剛見過麵，就又怨我了。嗬嗬嗬……”男子的聲音響起，似乎在哪裏聽過，無奈他背對著自己，看不清容貌，隻知道是個身形矯健的人。
    “那次不算，那是我去找的九爺，不是九爺來找的奴家！”聽口氣，玉琉怒了。
    “是了是了！”男子說著，湊到玉琉頸邊，深深嗅了一下她的體香，“我叫你辦的事查的怎樣了？”
    “都辦妥了。”玉琉的語氣變得正經，壓低聲音，靠近男子耳邊說道。
    沅煥提氣細聽，卻不想無意間碰下一塊石塊，落在身旁的水塘。“不好！”
    “誰！”頭頂上方傳來利劍破空之聲。
    “好快！”沅煥在心中暗暗叫道，飛身閃過，適才躲藏的假山竟劈成兩半。
    “隼，住手！”亭內的男子開口，直逼麵門的劍尖在不到兩指距離的位置生生收住。“把他帶過來！”
    “是！”被喚作隼的男子用劍指著沅煥，將他逼到亭前，止住了腳步。剛才開口的男子走到光亮處，隻看了沅煥一眼，便愣住了。“是你？！”
    亭內隻剩下沅煥和在熙兩人，玉琉和隼早已不見了蹤影，但沅煥知道，那個叫隼的還在黑暗中的某處，正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你怎麼會來這？”
    “這話應該我來問你。你說有要事要辦，指的就是這事？來醉紅樓私會情人？！”沅煥打斷在熙的話，開口質問道。
    “你不知道就不要亂說。”
    “我是不知道。所以我像一個傻瓜一樣把你當朋友，像傻瓜一樣，相信你心裏說的話！”沅煥大聲說著，聲音哽咽，“當年，他也是這樣，說過幾天就回來，卻再也沒有回來過……”說到後來，聲音幾不可聞。
    在熙心神一蕩。他知道沅煥口中的那個他是誰。“不可以！我居然動搖了？！絕不可以。”在熙在心裏狠狠罵了一句，收斂了神色，走到沅煥身邊，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從未騙過你，我來這的確是有要事要辦。但我不能告訴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你的朋友啊，又怎麼會騙你呢？”
    “你發誓！”
    “我發誓。好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還有，今晚見過我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去吧，過幾天，我一定去找你。”
    沅煥點點頭，轉身離開後院。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在熙臉上的溫柔逐漸融化，蒙上一層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