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壹章 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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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年後,浮雲城。
寒幽著一襲藍衣,走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忽然就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猶記得七千年前他一怒而毀人間,浮雲城便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
城牆被他的神力化成了粉末隨風飄散,無數百姓喪生於碧水神獸的踐踏之下。城內房屋全部坍塌,化為了廢墟。那時候暴怒的他,完全沒有想到,有一天,這被他徹底毀壞的城市竟會變成大地上最繁華的地方。
浮雲城重建了,比以往更加富饒。
人間恢複了,比以往更加生氣勃勃。
隻是,那個曾經在雲端之上的仙界中注視著這片大地的女子,卻不見了。
七千年了,他尋找著她的轉世。哪怕她不再記得他,他也想要再見一見曾名動仙界的“墨蘇公子”秀美的容顏。
記憶裏,她總是優雅而慵懶的。那種悠然,連天帝都不由動容。
與她在人間相遇相識的那十年,是他千萬年的蒼白記憶中,唯一的一抹色彩。
可她那麼堅決地離開了。
於是他暴怒。龍之子的憤怒讓天地都為之戰栗。
唯獨她不怕。她安靜地站在他麵前看著他,一如他們初見之時那般靜美如秋葉。
他狠下心,拔劍向她刺去。她安靜地站在他麵前,不閃不避。
他想讓她用恨記住自己,可她卻連恨也不要給他。
那一刻,他忽然發現,原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蒼白,竟敵不過她的一句話。
寒幽恍惚著,踏入浮雲城中頗具盛名的曲苑“清音閣”。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個男子。
他穿著月白色的衣裳,用極淡的銀線勾勒出典雅的花紋。他的眉眼是溫潤的,水一般。他的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笑靨燦爛如春日裏的第一縷陽光。
寒幽怔怔地凝視著他,忘記了言語。
那張臉,真是像極了墨蘇。
人前溫柔如水的墨蘇,眸子裏帶著點淡淡的慵懶倦意。
似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男子轉過身來,朝他微微一笑,“這位公子可有事?”他的聲音澄澈如月下清泉,說不出的好聽。
看到他的臉的那一瞬間,寒幽的眼前迅速閃過了這個人的前世。然後,他愣在了原地。
墨蘇!
這個男子竟是墨蘇的轉世!
“墨兒……”寒幽望著男子怔怔地喚。
男子微笑,帶著些微慵懶的魅惑,“公子,在下名喚墨蘇,是這裏老板。請問公子可有事?”他的溫柔中隱隱透出絲絲淡漠,令人難以靠近。
這就是,轉世之後的墨蘇。仍是“墨蘇”,卻不是他的墨兒。
寒幽凝視著男子燦若星辰的雙眸,久久不能回神。
“公子?公子?”墨蘇修長白皙的手在寒幽的眼前晃了晃,見他仍沒有反應,於是無奈地略略提高了聲音,“冰河神君?”
恍惚中聽見他喚自己冰河,寒幽的眼眸突然就變得冰一樣寒冷,“你是誰?”
他笑得燦爛,“在下墨蘇,很榮幸能見到冰河神君的真容。”他將右手搭在左肩處,很恭敬地向寒幽鞠了一躬,“神君若無事,請離開此處。否則,那些道行稍淺的小妖們可要因神君身上的仙氣而灰飛煙滅了呢。”
聞言,寒幽的視線掃過在場的“人”,發現竟有一半以上是化為人形的妖!“你究竟是誰?”他望著男子與墨兒相似的臉,問道。
墨蘇有些疑惑地眨眨眼,無辜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在下方才不是說了麼?在下是墨蘇,清音閣老板墨蘇。”他清澈的眸子裏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妖氣,就那樣毫不避諱的看著寒幽,天真而又美好。
“你不是。”他冷冷地道,“墨蘇不會有這樣的眼神。你究竟是誰?”
男子微怔,笑了笑正要開口,清音閣二樓的廂房裏就忽然傳來一個溫潤如水的聲音:“神君真是明察秋毫。君兒,你也別班門弄斧了,將他帶來吧。”
“是。”原先的那個“男子”恭順地應道,而後身形一變,成了一個嬌小可愛的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嗓音亦回複到了原本的嬌嫩,“神君請。”
寒幽黃金般的眸子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閃著莫測的光芒。
清音閣廂房。
君兒輕輕敲了敲門,見沒有回應,便有些疑惑地喚了一聲:“公子?”
“君兒,你先離開。請神君一人進來。”
少女低著頭,似有些失落,“墨蘇,你有事想瞞著我麼?”
房內傳來輕輕的笑聲,“君兒,別想太多。我怎會如此對你?先下去吧。”話語中帶著海一般的深情和寵溺。
於是君兒便紅著臉說了聲“好”,向身後的寒幽行了禮,便離開了。
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寒幽眸子深不見底。他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推開了門進去。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個與方才君兒所變幻出來的墨蘇一模一樣的男子,隻是他的氣質更加謙和溫柔,舉手投足間的慵懶更加自然。
見到他男子似乎很高興,笑得燦爛,“冰河神君。”
寒幽望著他,似是有些難以置信,“你是,墨蘇?”如果說剛才的君兒所變的墨蘇與七千年前的墨蘇公子僅僅是相似,那麼眼前的這個男子,完完全全就是真正的墨蘇公子!
墨蘇是真的轉世成了男子。
這個認知令他恐慌。
他自是知道的,仙人若死去,來世是可以自主選擇記憶和性別的。那麼從這情況看來,墨蘇為了忘記他,不僅拋棄了所有的記憶,還甘願成了男子!
思及此,寒幽的眸中多了幾絲不易察覺的傷痛。
——墨兒,你究竟為何,要如此的決絕!我就這麼令你厭惡麼?
另一廂,墨蘇好似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就那麼笑著,風華絕代,“是。神君此次下凡可有事?”
他的語氣看似溫柔實則淡漠,一如七千年前兩人的初見。
彼時是人間的秋季,浮雲城中的楓葉紅得如同鮮血一般。女子墨蘇也是如此笑著,眸中含著淡淡的冷,“神君下凡所為何事?”
然後,他就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彼時的墨蘇,亦是一襲月白長袍,輕靈而飄逸。在一片殷紅中,純淨得像雨後最純淨的天空。
他默然不答。亦或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於是墨蘇也就靜默著,許久之後才道:“神君既無事,便回仙界去吧。”
今日的一切,仿佛都是在重複那一日。
隻是這一次墨蘇說的是:“神君若無事,不如就在清音閣停留幾日吧。”
七千年前,女子的她請他走;七千年後,男子的他請他留下。
當真是,不同了啊。
來到清音閣的第二十七天,寒幽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男子的墨蘇招桃花的本事簡直可以與當年仙界中最受女仙歡迎的淺笑仙君相媲美了。
或許該說,在女子中,儒雅的墨蘇比風流的淺笑更加如魚得水。
他坐在大廳裏,看看不遠處的高台上微笑著吹笛的墨蘇,又看看大廳裏臉紅心跳的女子,麵無表情地抿了一口手中的茶。
這是他早已預料到的情況,不過當他親眼見到時還是有一點不舒服。
當年在仙界,提起墨蘇公子,恐怕包括王母在內的女仙都會幽幽地歎口氣,然後惋惜地道:“若她身為男子……”
身為女子的墨蘇,一張臉卻是與男子相差無二,以至於在她與淺笑結識多日後,淺笑都還以為墨蘇是個男子。或許天帝之所以會稱她為謙謙“君子”,也是因她的臉而一時沒有認出她是女子吧。
現在,墨蘇真的成了男子。那麼在凡間,每家每戶的小姐怕是都將他當做夢中情人了吧。隻是不知為何,墨蘇明明真當自己是男子,卻對女子一點都不敢興趣。
真真怪事一件。
不過很快,寒幽就知道了這是為何。
因為墨蘇有心上人。
每一次吹走之後,墨蘇都會匆匆地出門,趕去浮雲城外的一處村莊。在村口吹一曲《鳳求凰》。那一曲才是真正的感天動地,與他平日裏演出時所奏出的曲子截然不同。曲中的憂傷、悲哀、思念,浪一般的在村口洶湧。
吹奏完畢後,墨蘇總會等待許久。在發現沒有人出來後,失落地離去。
那個哀傷入骨的背影,令寒幽隱隱感到心痛。
來到清音閣第三十三天的清晨,當寒幽走出清音閣時,意外地看見了墨蘇。
男子的眼角眉梢仿佛都帶著笑意,一如往常的白衣,那麼出塵地站在他麵前,“神君若要離開的話,我們正好可以結伴而行。”
“為何?”他略帶不解地問。
墨蘇笑得狡黠,戲謔地朝他眨眨眼,“神君沒有發現?”那模樣,真像一隻偷腥的貓兒。
寒幽的眼神卻是漠然的,“嗯?”
“我不是墨蘇啊。”男子很坦然地道,“看來冰河神君也發現了。隻是不願意承認吧。我是淺笑,神君。我也在尋找墨蘇的轉世。”話音剛落,男子原本秀麗的臉便漸漸變幻成了淺笑仙君的那副登徒浪子相。
見狀,寒幽隻是靜默。
是,他早就發現了,所以才決定要離開。
墨蘇曾對他說過,她會喝下忘川水,轉世為人,永不再記起今生的一切一切。
既然如此,她又怎會,與前世一般無二呢?
淺笑是前世的墨蘇最親近的人,自然可以將她模仿得極像,甚至完全相同。但,就是這“完全相同”,成了淺笑的破綻。
隻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欺騙自己,她現在很好,她現在是個男子,那麼,自己該死心了。
他輕歎,“淺笑,既然我沒發現,你為何不一直演下去呢?”
“因為我找不到墨蘇。”淺笑驀地嚴肅起來,“我與你一樣尋了七千年,我動用了水鏡去看她,去了地府問閻王,甚至找過神龍,可是卻沒有她的行跡。無論是水之幻鏡還是閻王冊抑或是神龍之眼,都看不到她。”
寒幽心神一震,詫異地望著淺笑,“你說,連我父親的神龍之眼都看不到她?”他很清楚,神龍之眼可以看到這世間的一切。即是說,無論墨蘇轉世成何物,神龍都是看得到的。
除非——
魂飛魄散!
除非墨蘇魂飛魄散,否則神龍不可能找不到她!
一想到墨蘇已死,甚至連魂魄都消失,寒幽便覺得有一陣陣的疼痛在心中洶湧。那個白衣落落的女子,那個貓一般的女子,那個人前謙和溫柔的女子,那個,他深愛的女子。若她離去,世間於他而言,還有什麼意義呢?
死一般的寂靜。
忽然有個女子活潑的聲音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樹上,有個紅衣的小姑娘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他們,“你們倆大清早的,在這裏密謀什麼?”她看上去不過八九歲的樣子,臉紅撲撲的像顆草莓。
淺笑笑了,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冷冷的令人畏懼,“與你無關。樹妖。”
那隻剛剛幻化成人的小小樹妖不悅地撅起了嘴,“仙君你怎麼這麼冷淡啊。人家隻是想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嘛。”
“恐怕你是有什麼事求我們吧。”淺笑斜了她一眼,“說吧,何事?”他在這裏開了近百年的清音閣,對這附近的小妖們的脾性一清二楚。這小樹妖怕他身上的仙氣,若無大事是絕對不會來找他的。更何況現在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冰河神君。
果然,小樹妖聞言便顧不得他的仙氣會傷了她,小臉煞白地躲到了他身後,“仙君,有個人在追我,好可怕!聽桃花姐姐說,他已經吃了好多小妖了。仙君,請您救救我!”
寒幽默不作聲地看了看小樹妖,暗中將靈識散開觀察著四周。
另一廂,淺笑將小樹妖抱在懷裏,一雙明眸亦掃過周圍的一草一木。
他們都清楚地知曉,吃小妖的,定然是法力高強的妖精受了傷,在靠這些道行不深的小妖療傷。這種妖精是最棘手的,因為他們的身上集合了許多種妖精的法力,這種妖精的法力或許並不是最高的,但花樣卻是最多的。
這種妖精,可要好好提防著呢。
“嗬。”空氣裏突然響起一聲冷笑。
“誰?!”淺笑懷中的小樹妖立刻害怕地大聲問。
“小樹妖,我又沒想殺你,你幹嗎這麼害怕?”是個男子,話語中帶著些戲謔,“我追了你那麼久,很累誒。拜托你就停下來吧,好不好?”
“噗嗤!”聞言,淺笑一不小心就笑了出來。這隻妖精也太好玩了點,他要吃人家誒,居然拜托人家別跑?做夢呢吧。
“淺笑仙君你別笑。我真的很累耶,小樹妖,我不吃你,你停下來好不好?”那人的聲音中的確有絲絲縷縷的疲憊,且語氣誠懇,令人不得不信。
小樹妖見他沒有惡意,便鼓起勇氣跳出淺笑的懷抱,大聲道:“你不吃我,那追我作甚?”
“小樹妖,三百年前你偷吃了我的花雕,你就想這麼賴掉了麼?”那人說出了令人大跌眼鏡的話,“你如果不好好賠我,我可就要把你鋸掉咯。”
“什麼?!”小樹妖的聲音猛地高亢起來,“你追了我兩百年,就為了你那壇子破酒?!”
不隻是她,連寒幽和淺笑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什麼妖精啊!為了一壇酒追人家兩百年?要知道,兩百年的時間於功力深厚的妖精而言若不認真修行,對上同齡妖精幾乎是必死無疑!
“不然呢?”帶著笑意的聲音伴隨著一個白衣人出現,“如何?你是要命還是要酒?”他一襲白衣出塵脫俗,衣袂翻飛間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清晨薄霧朦朧,寒幽和淺笑都看不清他的眉眼,隻是依稀看到一個人影。
“你是誰?”淺笑問道。
“嗬。”他不曾回答,隻是聲音忽然之間冰冷了起來,“小樹妖,我還在想你躲到他懷裏作甚呢,原來是要借淺笑仙君的仙氣啊。”他微眯起眼,掌心發出耀眼的白光,豹一般地飛速射向小樹妖。
“啊啊啊!!!”小樹妖小小的身子被罩在白光中,魂魄迅速地逝去。
“啊你個鬼哦。”男子微皺起眉,撤去了白光,“我這次先放過你,再讓我看到你這樣心懷不軌地接近仙人,我就讓你們樹妖一族從此消失!”
小樹妖無力地躺在地上,臉色煞白地聚集著散逸出去的魂魄。
見狀,寒幽再遲鈍也知道這小樹妖做了什麼,於是道:“多謝這位公子提醒,敢問……”
“我又沒有提醒你們。”男子隨意地打斷了他的話,漫不經心地看了兩人一眼,“隻是看不慣這些小妖精自己不好好修煉,而去投機取巧罷了。冰河神君不必道謝。”
“誰說要謝你了?”淺笑最討厭這種漠視一切的人,好像給了他們什麼莫大的恩惠似的,“你究竟是誰?若是殺小妖的大妖精,我定要收了你!”
“收就收吧。”男子轉身,毫不在意地道,“後會有期。”
“等等!”淺笑出聲叫住他,“說出你的名字。”
白色的人影在薄霧中逐漸隱去,沒有回答。
就在兩人以為他已經離開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了一個縹緲的聲音——
“半妖墨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