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行竊
    赫連炎玉肩上的包袱一甩，翻身一躍，剛踩到地麵，就聽到身後一聲驚喜的嬌脆。
    “哥哥，好巧奈，飯後散個步又遇上了——”
     饒是冷淡如赫連炎玉，也萬分無奈，從青雲山到牧臨城，一路走來，他無數次擺脫這個大包袱。確切來說是一路甩，然後一路被找到，最終兩人隻能結伴而行，若不是他替他把過脈，確定他沒有一點內力，他真的懷疑是不是遇上深不可測的高手了，否則以他的武功，想要躲避一個壓根一點武功都沒有的廢材，按理說也不是如此費勁的事。
     這件費勁的事，他在牧臨城之前已經做過了無數次，可是每次都會被各種各樣的理由找到。
     若是他質疑，那小子一定是兩眼淚汪汪的模樣看著自己，無辜的幾近讓人慚愧的聲音說要不是他母親從小丟他，這次是西域，下次是大漠，他也決計練不成如此跟從的本事。明明沒有武功，確是怎麼跟都丟不了，頂多腳程慢些，耽擱兩三日而已。
     哥哥，既然我們如此有緣，不如結伴而行？——赫連炎玉看著那張明媚的笑臉。
     果然，片刻，“哥哥，既然我們如此有緣，不如結伴而行？”
     赫連炎玉無語。
     “哥哥，包袱重吧？來，繚繞來背。”非常狗腿地拉下赫連炎玉的手臂，熟練的把小包袱抱進懷。
     “哥哥，這戶也是你家親戚？”
     赫連炎玉撇過臉，“嗯。”自從第一次被他在牆外堵到，他拙劣並且隨意的撒了個漏洞百出的謊之後，一發不可收拾。
     那頭歡欣鼓舞，“哥哥家親戚好多，每到一個地方總有哥哥的親戚，而且哥哥的親戚都好大方，這次是什麼，繚繞看看。”
     “碎銀，金元寶，金葉子，夜明珠，哎——怎麼還有女兒家的手鐲？耳環？”
     赫連炎玉略顯尷尬，手握成拳，靠在嘴邊輕咳了兩聲，殊不見那頭的小人兒壞心眼的笑著。
     “哥哥，該不會是這戶親戚看中了哥哥，附送女兒家出嫁的嫁妝？”
     赫連炎玉別扭地徑直往巷子外頭走去，“你還走不走？”
     繚繞一愣，隨即笑眯眯的跟了上來。
     “哥哥的習慣獨特的很，每回進親戚家都是翻牆進翻牆出的。”
     “……”習慣的養成，是因為囊中羞澀。
     “哥哥的親戚都是世外高人，早早就領悟了錢乃身外之物的道理。”
     “……”被迫領悟，被迫領悟而已。
     “跟著哥有肉吃，真好。”
     “……”這話，赫連炎玉一丁點都不信。他以前聽到這話的時候，還會心裏寬慰地把所有身外物留給他，然後放逐眼前的人。可惜這些錢一花光，驀然回首，就會發現那個人依然在燈火闌珊處眼含驚喜的瞧著他，舍不得眨一下眼，然後飛奔到自己麵前，拽著自己的胳膊，搖啊搖，“哥哥，好巧奈，半夜夢遊也能闖進你的房間！”
     有一次，他正在通暢的排解體內汙穢時，冷不丁闖進來一人，睜著大大的眼眸喜道，“”“哥哥，你竟然也在小解。”赫連炎玉被那聲音一嚇，本能的轉身一看，茅房裏頓時有人大喊了起來，“他奶奶的，你尿到我的褲腿了，沒事轉什麼身!”
     有一次，他行在大街上，突然聽到人群中一聲驚呼，“哥哥，你也進了XX城？”入眼的那人一身道袍，手持道幡，上麵還寫著龍飛鳳舞的幾個字——半仙算命，能算死期。雖然街道上人很多，但凡他經過之處萬人空巷。
     他問：為什麼每回都能找到我？
     某人左顧右盼，小心翼翼湊到他耳邊，萬分機密道：其實我是神棍。
     ……
     他說：我的傷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
     某人一臉得意，那是，除了神棍，我還是神醫！
     赫連炎玉訥訥地低頭瞧了眼自己正待痊愈的傷口，臉綠了——記得上次他說這話的時候，他們住在一個林中的小客棧裏，一覺醒來，房間內都是死老鼠，蟑螂，蛇，毒蠍子的屍體……
     ……
     他說：以後在人前不要老是問——哥哥，我撿回你的那座小山叫什麼名字。
     某人咧嘴一笑，了然的點點頭：知道知道，其實那山就叫青雲山。
     還沒說完，被捂住了嘴。
     ……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上那雙好奇的眼，沉了沉聲道：我不是君風雅肆！
     某人伸手拍拍他的肩，表示萬分理解：相信你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
     赫連炎玉徹底無語了。
     這時候，繚繞小朋友會很善解人意地寬慰赫連炎玉——帶我上路，好處多多。
     赫連炎玉心想，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幫我消費身外之物。這一小包打劫來的珠寶，擱他身上，就算一路趕到七煞堂總部，也是綽綽有餘的，可是攤上繚繞小公子，不要說一路了，就是過兩個城池都有困難。
     吃飯要全城最好的酒家，喝酒要用琉璃杯，喝茶須頂尖大紅袍，配以山澗清泉之水所泡；穿衣非“錦繡坊”出品不穿；早上漱口要用上好燕窩，晚上照明要用夜明珠充當燭火；就連廁紙非上百兩一匹的雪緞不用，赫連炎玉想想他的那些怪癖，冷漠如他，也要抓狂，這小子的屁股難不成是金子鑄成的？！
     總而言之，如果這世上還有能讓他赫連炎玉覺得不可思議的東西，非眼前這個叫“繚繞”的生物莫屬。
     古書有曰——繚繞者，纏繞之意，引申糾纏不清。
     繚繞背著小包袱，尾隨赫連炎玉。
     “哥哥，我們玩個遊戲好不好？我問你答。”
     無語，呃……那就是默認。
     “哥哥，咱們今天偷竊的那家富戶姓什麼？”
     赫連炎玉沉默，偷竊，顧名思義自然是偷了就走，管他趙錢孫李。
     “哥哥，你說那家富戶有沒有女兒？”
     女兒？赫連炎玉很有愛的想了想，應該是有的，那副手鐲就是從一間閨房內偷的。
     “哥哥知道繚繞最愛什麼？”
     “肉。”一個字字正腔圓地脫口而出。
     “掌聲鼓勵！答對了！哥哥果真最了解我，不枉費我跟著哥哥不離不棄，翻山越嶺，至死不渝。”
     赫連炎玉頭痛，成語不是這麼用的。
     “哥哥有錢，所以有肉，繚繞愛肉，愛肉及哥，於是愛哥……”不成調的小曲從某人的嘴裏歪歪斜斜的蹦出來。
     抬頭望天……不要再用濫用四個字了……
    
    04吳家
    “客官，你們的包子來了，請慢用。”小二偷偷瞥了兩眼衣冠楚楚的兩位公子，這兩人大眼瞪小眼已經有一炷香了，眼累不累啊。
     剛迎進門的時候，小二被身後那位小公子給驚豔到了，屁顛顛地跟前跟後伺候著。結果兩位貴人竟然對菜單上的名菜視而不見，年長的公子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淡淡的吩咐準備一盤玉米麵的包子。
     原本他們這是沒有那種做工粗糙的雜糧麵包子的，正待拒絕，就瞅見那年長的公子一手擦著劍，目光冷冷的朝他方向掃過來，他冷不丁打了個寒顫，連滾帶爬地滾回廚房讓準備去了。
     赫連炎玉瞧了眼眼前的包子，伸手拿起一個。
     其實包袱裏僅存的十餘文銅錢，本來是足夠他們在路邊小攤吃碗麵條，亦或是買好幾個脆香燒餅配上一碗小米粥。但是沒錢卻絲毫不能撼動某人體內那蠢蠢欲動的沒落貴族氣，非最好的酒樓不去，所以有了現下坐在最豪華的酒樓啃玉米麵包子的場景。
     那一口包子正待下咽。
     繚繞半趴在桌上，驚奇地盯著那盤吃食，拿起竹筷，往那硬硬的包子上戳了戳，緩緩道，“哥哥，這一坨一坨的真多。”
     咳……赫連炎玉手下慢了半拍。
     “色澤很鮮豔，黃黃的。”
     “……”
     “好像很硬，風化程度很高。”
     包子卡住喉嚨了。
     繚繞端正坐好，好奇地盯著赫連炎玉，“哥哥，這坨東西味道怎麼樣？”
     忍不住，一聲咳嗽，終於把剛剛下咽的黃色狀東西咳了出來。
     “如果稀薄狀，哥哥應該就能順利吞咽下去了。”萬分惋惜。
     “……”赫連炎玉嘴角抽動了下，手裏的包子不知該放還是繼續進食。
     “小二哥，麻煩你來一下。”
     那笑真是奪目，小二哥不吸取教訓，再度毫不耽擱的搶在別的小二前麵伺候在跟前。
     繚繞笑眯眯問：“小二哥，你們店裏有些什麼招牌菜？”
     這才對嘛，吃什麼玉米麵的包子體驗生活呢？小二哥也是極有眼力勁的人，剛才瞧這位小公子的穿戴，“錦繡坊”的袍子，摻金蠶絲的靴子，就連偶爾拿出拭汗的帕子，馥香飄逸——來自陵國最大的香料商國色天“香”！乖乖隆地洞，這身打扮，會是沒錢的主？打死他都不信。
     小二哥拿出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著，“前菜龍鳳呈祥，麻辣肚絲，雞絲黃瓜；熱菜佛手金卷，祥龍雙飛，炒珍珠雞；點心有合意餅，奶汁包，紅豆酥餅，還有湯……”
     其間，又旁支末流的穿插了一些相關的問題，比如說——
     “那龍鳳呈祥是什麼食材？”
     答曰：雞肉和鰻魚同烹。
     “很好吃吧？”
     答曰：那是。雞肉油而不膩，嫩滑無比，這鰻魚入口即化，肉質鮮美。
     “這珍珠雞有何講究？”
     答曰：珍珠雞不同於一般家養雞，乃是一種大麥山下的野雞，肉質細嫩、營養豐富、味道鮮美。
     “紅豆酥餅好吃嗎？”
     答曰：那是自然，甜而不膩，口齒留香。
     ……
     約莫一炷香的光陰，
     小二哥舔了舔唇，說的有些嘴幹。
     繚繞舔了舔唇，終於“吃”飽了，誌得意滿，“小二哥，結賬吧，我吃飽了。”
     小二哥傻眼，這什麼還沒吃呢，咋就吃飽了？！這位小公子的胃口也忒小了。
     此時，洽聞鄰桌有人大聲喝道，“小二，吳大善人家你可認得？”是一個滿麵絡腮胡的中年男人。
     小二應道，“這平陽城誰人不知道吳大善人家。”
     “該怎麼走？”
     小二指了指路，又道，“客官也是去為吳大善人做壽的？”
     “那是自然。我年輕時得罪權貴，受過吳大善人的恩惠，吳大善人借我盤纏遠走漠北，前陣子聽前來漠北的商隊說起平陽城吳大善人今日六十大壽，又恰逢那商人正巧家中有事，我便問他買了請帖，特地前來感謝吳大善人當年之舉。”
     “嗯，吳大善人這回做壽來的人可不少，我聽說吳家大院擺了三十桌，整整擺七日流水席。”
     七日流水席？繚繞立馬有了精神，扯了扯赫連炎玉的袖子，掩不住眼底的流光溢彩，“哥哥，七日流水席需要很多錢吧？”
     “嗯。”眼皮微跳，不好的兆頭。
     “兄才，吳大善人真是好人，一點沒有權貴的為富不仁，對待咱貧苦大眾禮遇有加，是真正了不得的人物呐。”
     絡腮胡見有人說起他的大恩人，激動萬分，瞬間引為知己，“小兄弟說的一點沒錯！小兄弟也受過大恩人的恩惠？”
     “想當年我……”繚繞撩了撩嗓子，又扶著桌腳，揉了揉膝蓋。
     果然，下一刻，絡腮胡大哥就趕緊把他引到自己桌上來坐下。
     “剛才說到哪了？肚子一餓，就給忘了。”
     “沒事沒事，先吃飯，吃飯，咱哥倆邊吃邊聊。”
     “和大哥一見如故，怎能沒酒？”
     “好，兄弟！真性情！大哥我欣賞你！來，小二來壇酒！”
     “最好的百年花雕，謝謝。”
     絡腮胡漢子一愣，隨即爽朗笑道，“兄弟好品位。”
     “多來兩壇。”
     絡腮胡質疑地看著那小身板。
     “這位是我哥哥，來，我來引薦一下……”
     一個時辰之後。
     “兄弟……好酒量！果然，真人不露餡……”如願醉倒！
     “大哥？大哥？哥哥，來幫幫忙扶上大哥，大哥喝醉了，扶他去客棧休息。”從漢子包袱裏摸出銀兩付了錢出了門。
     赫連炎玉不信他會這麼好心，自然繚繞也不會讓他失望，出了酒樓，進了客棧安置好，從絡腮胡身上搜了請帖和壽禮，遙遙而去。
     沉默片刻，赫連炎玉還是忍不住說道，“你的酒量很好。”三壇百年花雕下肚，步子不重，身子一晃，酒量還不是一般的好。
     “我說過我酒量很好的。”洋洋得意。
     “我以為你隻是說說。”
     繚繞抿嘴一笑，“繚繞守則一，從不撒謊。”
     赫連炎玉沉吟片刻。
     “你真的認識那吳大善人？”
     “不認識。”繚繞聳來了聳肩。
     “那你剛才——”
     “他問我是否受過吳大善人的恩惠，我並沒有承認。我隻是順著他的話說，吳大善人是個好人罷了。”
     赫連炎玉還想問，那人已經興高采烈的拿了名帖，“哥哥，我們可以正大光明的行竊了！”
     看那手舞足蹈的模樣，赫連炎玉感歎一聲，剛才怎麼會有那麼一刹那竟然有些信了那瘋小子之前與他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