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靖明自客棧出來，待尋到慕容清泓時，已近了亥時。
    當時，月色幽涼如水。
    男子身著了一襲月白的衣裳，靜靜地站立於湖畔邊，神色茫然。
    鴉羽般的長發柔順如絲，如墨瀑似的傾斜於背後。
    墨黑的雙眼，狹長、妖嬈，卻無法沾染得半點塵香。
    月光輕灑於他略顯單薄的身上，勾勒出了他深邃的輪廓與美好線條，也，讓人感到他越發的的滄桑，與，寂寞如雪。
    月色、荷塘、小道、白衣、烏發、美人，真真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也不愧是一副如畫的景象。
    忽然間就產生了這樣的一種錯覺：他，似乎就要這樣子，於月色中緩緩地消失殆盡，如煙和霧一般，什麼都不會留下……
    忍不住走上去，一把摟住他清瘦單薄的身子，輕聲道：“更深露重，我們，回去……”苦澀，從舌根處開始彌漫開來，太多的話無法從喉間發出，懷中的人兒卻依然對著他，不言，也不語。
    心底開始隱隱的發痛，用力地把那個占滿了自己心裏的所有位置、思念了好久好久人兒扳轉身來，便撞上了一對幽黑深邃似墨潭般的眼，狹長，妖嬈，卻沒有了以往神采。他的臉色向來蒼白，此刻，更是蒼白得近似了透明。
    我的清泓啊……請你告訴我，到底要如何才能夠再看見你的眉眼重新換上了光彩；要如何才能夠再看見你不笑則已，一笑傾城的容顏；要如何才能使你對著我再次敞開心房；要如何才能夠讓你的目光，永遠，永永遠遠的隻存在我一個人的身影？請你告訴我……無論悲與喜，我都願意與你一起分擔。哪怕你能夠再笑一次，就算是為你屠盡了這片江湖，殺盡了這世上的所有人，我也在所不惜。隻要你能夠再一次，再一次……
    為什麼……
    為什麼現在你……
    仿佛已過了整個世紀那麼久，慕容清泓才緩緩的吐出一個字：“好。”
    不禁加深了擁抱的力度，胸膛相抵，緊密得連一絲空隙也不能存在。席靖明的力氣很大，像要把懷中的人兒鑲入骨溶入血一般，“對不起……”他喃喃道，略顯沙啞的嗓音，帶出了幾絲嗚咽與驚恐的意味。
    在慕容清泓的印象中，席靖明從來都是樂觀開朗得讓人感到刺眼的，他很強大，很謙和，也很沉靜，他不會害怕什麼，更不會有這種驚恐的情緒……為什麼他現在……好像，是哭了呢？
    慕容清泓愣愣的感受著肩邊傳來的溫溫熱熱的感覺，那濕潤的液體……是席靖明的眼淚嗎？
    ……是因為我才這樣的嗎？
    是嗎？
    “別……”被抱得有點難受，禁不住掙紮了幾下，卻換來更緊密的擁抱。
    席靖明卻恍若沒有覺察他的難受，啞聲道：“不要動，也不要浪費力氣掙紮……這次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放你離開！如若我來遲幾刻，你是不是就要永遠……你把慕容詩騙上天山找我是為了什麼？難道你以為隻要把那個玉佩給了她，我就會傻傻的照顧她，等你主動來找我嗎？！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如果不是我得到了風聲，你是不是就要和那個女子相守一生了？！又或者是死在那些人手裏？！”
    “我……”慕容清泓張張口，卻發覺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可以狡辯的。
    “嗬…那個玉佩的含義你還不懂嗎？娘交給我的時候，曾囑咐過我，隻能夠送給心裏的那個人……可是，你卻給了慕容詩讓她來找我！！”
    “我以為你能夠明白……”
    “不！我不接受！她再像也不是你！我這生，就隻要你！”
    “夠了……”措不及防，剩下的話淹沒的在席靖明欺身而上的吻中。不同以往的溫柔，這次的吮吻充滿了侵略性，也添了幾分狂暴的氣息，不等他緩過神來，新的一輪攻勢便襲來……
    “不……”好不容易捉住的一絲空隙，慕容清泓掙紮著要拒絕。
    口中已經品嚐到了不淺的血腥味，他忽然意識到，不能再這樣繼續，否則，對己或他度不會有任何好處。
    “詩兒，會是個很好的內賢。”慕容清泓理順了內息，才緩緩說道。握著他肩膀的手驟然一緊，他唯有苦笑著看著眼前形色憔悴的男子，看著他滿是血絲的雙眼，看他一臉的難以置信。“那夜……我中了毒。”慕容清泓說，他注意到席靖明一瞬間閃過的驚愕，“傳說，那種毒，無藥可解，無力回天，唯有靠內力一點一滴的支撐下去。現在我的內力全都耗盡了，很快，我會失明，失言，失聰，然後……”
    “我們回天山，師尊一定會有辦法……”
    抬手，食指輕按在對方的唇上，可以感受到他微弱的顫抖。
    慕容清泓示意他別出聲，隨即搖搖頭，繼續說道：“無藥可解，無力回天。”
    即使是天山老人，也不可能有辦法。
    “怎麼會……”席靖明有些混亂。
    見此，慕容清泓轉移話題：“你說，我的孩子該起什麼名字好呢？”
    一個月前，楚冰遙終究還是因為動了胎氣，被眾人圍剿的他沒有來得及脫身尋穩婆，於疼痛中難產而去了……
    她給他留下了一個孩子，若不是席靖明及時來到，可能，也會就此夭折。
    “什麼？”席靖明有些回不過神來。
    “你說我的孩子該起個什麼樣的名字？”慕容清泓看著眼前的男子，再次說道。
    “淨。”
    “嗯？”
    “你的孩子一定像你一樣，幹幹淨淨的……”
    “慕容淨？”不，我一點也不幹淨，我手中已經沾染了太多的鮮血了……
    “慕容淨兮，這樣可好？”
    “很好。”
    隻要是你起的名字，就很好……
    慕容淨兮啊……
    望向天邊那半彎的月，慕容清泓淺淺的笑了起來。這輩子，認識你席靖明，的確是我的幸運啊……
    這晚的月，很美，水，很柔，風，很涼，人，是那個讓他一輩子都不願意忘記的人，人人相偎，很暖……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