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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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固執的盯著他看,想要他給我一個答案。他的一隻手臂還在我的肩上搭著,漸漸地僵硬起來,緊接著抽離開,肩上的重量驀地消失不見,輕如鴻毛。
他站起身,隻是輕輕說了一句,“休息吧,明天還要工作。”轉身離開了房間。我揉著被酒精熏得暈乎乎的頭,頹然躺回了床上。
對吧,現在我懂了,現在,我終於識破你所謂的愛是什麼了。你看我多麼的聰明,都不用你再教一遍,就自己領悟了。
以前的愛,是身體上的需要,而現在的愛,是對以前的所做所為而道歉。怪不得,你能做的這麼無微不至,原來你真的覺得自己有罪,我還沒給你判刑,你就前來自首,你是天下最委屈聽話的罪人,而我,是那個沒有被害還得到所有卻有埋怨的人,你,是這麼想的吧?
我識破蘇漫所謂的愛之後,他天天僅是沉默不語,隻是去出版社,回來,給我稿子,盯著我畫圖,拿好畫稿回出版社,再回來。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未嚐不可,他要贖罪,那為何我要拒絕別人為我盡心盡力的過程?我大口的吃著他帶回來的晚飯,依舊,都和我的口味。隻是為什麼是他犯的罪,而我卻現在不了現在這樣極其低沉的氣壓?讓我自己混淆不清,到底誰是罪人。
尖銳的電話鈴聲劃破沉冗的氣壓,本是靜的不能再靜的房間,突兀的鈴聲讓我耳朵裏一陣翁明。蘇漫接過電話,默默的聽著,接著轉身把電話遞給了我。我一驚,筷子停放在碗裏,反應好一會兒,才明白來者是找我的。
“喂。”
“DARLING,他都快成你家專職接電話的了。”LUKE喜氣洋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氣壓驀地上升,我輕輕噓了口氣,正色戲罵道,“死貨,你嚇死我了,大半夜的打什麼電話?驚魂啊?”
“我回美國了,哪知道國內現在幾點,肖,我給你的那本書還在嗎?”LUKE突然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我抬眼看了看茶幾上那本積了一層厚厚的漢語語言研究的書,苦笑道,“還有,怎麼了?”
LUKE猶豫了一會兒,問道,“那書,你看完了嗎?”
“這麼厚,還是老學究般的書,就算是純種國外人也不會馬上讀完的吧。這書怎麼了?”我側著頭夾著電話,隨手拿起了那本書,拍了拍上麵的塵土,隨意的翻著。
“幫我看一下,書的最後一頁,有沒有字。”LUKE沉聲道,LUKE從來都是假正經,這次卻沉穩的讓我不敢怠慢,我把書攤在腿上,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微微泛黃的書頁,用英文寫著幾個字母。
“我愛你。”我對LUKE說道。英文的排列組合,是一句讓人熟的不能再熟的話,但脫口而出的,還是自己的母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這本書…是我去中國時朋友送的,他從未告訴過我…”
“現在你知道了,決定權在你。”我知道這不是什麼需要安慰的事情,LUKE對感情一向看的很重,若他隻要想明白邁出一步,他便不會後悔。
掛了他的電話之後,我怔怔的盯著書最後一頁那明顯不是LUKE字體的字,原來,在什麼地方,都有這麼傻的人。
氣壓忽的又降了下來,我猛然讓視線離開那幾個字母,這才發現,蘇漫不知在何時,走到了我身邊,甚至是比我還專注的,盯著那整齊排列的英文字母。
“這是什麼?你們兩情相悅嗎?”他突然問道。聲音沉澀至極。
我一怔,抬頭望著他,苦笑著,原來,他也會搞錯,那句我愛你,是我說出的口,隻是,是誰說給誰聽,他不清楚。
我還未解釋,他又接著道,“你不是不知道,什麼是愛嗎?”我突然把想解釋的話咽了進去,你怎麼能說我不知道?我不是都已經明白,你現在所謂的愛是什麼了嗎?你怎麼還說我不懂?我好不容易明白的,你自己都用沉默來默認的,現在,你怎麼又反悔了?
周圍的氣壓怎麼這麼的低沉?壓的我喘不上來氣,我猛然站起來,手裏拿著那本厚厚的書,想回到臥室,剛走到書架邊上,他突然道,“別動搖我。”
我猛然停住,回頭望著他,那麼低的氣壓壓的我暴躁不堪,“動搖你什麼?動搖你留這裏嗎?”
什麼是動搖?是你心甘情願的留在這裏贖罪,是你自願在這裏,為什麼現在卻又都反推在我身上,為什麼讓我成了罪人?我搖了搖頭,道,“動搖你說…愛我嗎?蘇漫,沒有人逼著你”
“不是!”他突然大聲說道。我失措的往後退了一步,望著他。
“不是…”他的音調降了下來,眼眸垂著,很少的,他說話時沒有看著我,“…小墨……”
低鳴的氣壓聲在耳邊呲呲作響,甚至像是空氣都緊密的聚集著,擴大著,馬上,下一秒,就要全部爆裂。
這種時候,他,也隻是沉默著。
“媽的,你把話說清楚了。”
我氣結,猛然抬腳狠狠地踹了一腳桌邊的鐵架子。架子倒下,被人擋住,再扶起來穩住,這些畫麵全部都是模糊,在下一秒,我僅隻看見滿臂的血,像極了以前夢中不斷流血的手臂。
滿眼,隻剩下鮮紅的顏色,世界好像開始不真實起來,我混混沌沌的暈眩著,麵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起來,右臂又開始尖銳的疼,疼的我不知所措,好像那是紮進自己右臂的玻璃還任然留在體內,紮的我血肉模糊。
“小墨,小墨!”他猛然的搖著我,眼前一片的模糊這才變得開始有些清晰起來,蘇漫急促的一遍遍道,“小墨,我沒事,真的,我沒事。”接著,我又被拉到一片溫暖之中,一隻手臂地摟住我的腰,他湊到我耳邊,輕聲道,“噓,別怕,你看,真的沒事。”
我聽話般木然的低下頭,看著他那條垂在身邊的右臂,隻是微微有些紅腫,被鐵質的棱角,輕微蹭破了些皮。我被他單臂緊緊地禁錮在懷裏,他的下巴抵住我的頭頂,安慰似地輕聲呢喃道,“沒事,別抖了,什麼事都沒有……”
我看著滿地淩亂的畫筆畫冊,靜默的靠在他身上,是他被鐵書架砸到,是他被傷到,是他被蹭破了皮,但現在,為何是這樣?我真的搞不懂是誰受了傷,到底是誰在安慰誰,到底,是誰,更疼……
第二天等我睡得清醒過來,才覺得屋內寂靜的不正常,我走到客廳看見蘇漫還在沙發裏怡然的躺著,剛想問他今天難道沒工作,卻看見蘇漫腫了一倍的手臂,我猛然望向他,他微微睜著眼眸,躺在沙發裏悠然的衝我笑笑,我垂著頭,不知所措問道,“你不是說你沒事嗎?”
說完過去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右臂,想看看到底傷成了什麼樣子,他猛然向後一躲,臉色煞白,我盯著他,咬牙罵道“誰他媽讓你幫我擋著的?”嘶啞的聲音吼出來到了最後,全然是哭腔。
他從沙發中坐起身,還隻是輕聲笑著,沉聲道,“你還得畫畫。”
“那你就不畫了?”我咬著牙,拖著他下樓,打車到最近的醫院。
醫生邊給蘇漫打著石膏,邊看著我怒道,“怎麼搞的?骨折了現在才送醫院?還想不想要這手了?”說完,又轉臉瞪著蘇漫,道,“夠能忍啊,疼了這麼久你都沒反應嗎?”
蘇漫和我都沒有回話,一直到了家中,他也隻是沉默不語,坐在沙發中。我給主編打了電話請假,他隻是默然道了聲謝,依舊沉默。
仿佛又變成了之前那一段低氣壓的日子。我盯著昨天從書架上散落的滿地的畫冊和畫筆,歎了口氣,隻得蹲下身收拾著。畫冊一本本重新摞好,畫筆……上百根畫筆,淩亂的丟棄在地上,我默默地坐在地上,開始挑揀著沒有被摔斷的筆,石墨抹了自己滿手。黑的發著烏色的光。
摔斷的這麼多支鉛筆,又要重新削。這些,是那個人,不知幾天才削好的吧?不知他那時的右手,被美工刀硌成了什麼樣子?是不是在削完之後,手也僵直的一直維持著拿美工刀的樣子,遲遲不能伸展開手掌?那個人的手…那個時候,還能為我削著畫筆,他還記得我那麼懶的習性,他還怕我在書架前猶豫不決的挑不出一根能用的筆…那時候…他的手臂上,還沒有被裹著那麼一層厚重的石膏。
我盯著手上被染上的石墨,本來是烏的發亮,現在上麵的水滴覆蓋著,更加的亮。我伸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想把那一層濕漉的淚水摸下去,反複好幾遍才發現,這樣,隻是帶來更多的淚水。
我放棄般頹然坐在地上,原來,我這麼怕他疼,原來,隻是他流血,我卻比他還要疼,甚至,是比我當時看著破碎的玻璃紮進我的手臂中還要疼,原來,隻是他骨折,而現在的我,卻好比全身被碾碎一般。
原來…他沒有罪,錯的一直都是我,他根本不用來贖罪,是我一直逼著他。所以,現在才有了報應。
“蘇漫,我們在一起,隻是互相傷害吧,不是麼?”我轉頭望著陷在沙發中的那個人,才發現,我舍不得他再疼,舍不得他再受罪,他沒有必要向我贖罪。“你別在這了。”我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說完了這最後一句話。你什麼錯都沒有,所以不要再糟蹋你自己。
他怔怔的望著我,猛然從沙發中起來,似乎是覺得不可思議般。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沒有懂我到底什麼意思,繼續說,“我出車禍,從來沒怪過你,你沒有必要留在這裏贖罪,你從來沒有錯。”臉龐早就濕透,我緊閉上眼睛,水順著流進脖頸裏,我本來以為淚水是冰冷的,現在才發現,是灼人的熱,熱的我身上炙般的疼。
“什麼意思?”他突然在我耳邊怒道,我聽著一怔,慌亂的睜開雙眼,他的麵容就在眼前,他本跪在我麵前,紅著眼睛,舉著右臂,低聲衝我嘶吼著,“我不知道你的傷疤代表了什麼,那我現在還給你一個,還不夠嗎?”
“我都還給你一個了,為什麼,你還是不明白?…”他好像覺得自己的聲音嚇到我一般,漸漸地弱了下來,我費盡了力氣,才聽得見每一字每一句。
“明白什麼?”我喃喃的自問著,抬起頭望著他。他的臉龐近在咫尺,伸手可及。
眼中碎了的水愈來愈擴散,我抽泣著使勁想喘著氣,腦子裏混亂成了一攤,語無倫次的道,“出車禍的時候,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你,隻有你。下一秒,我就恐懼的要命。我那麼害怕的時候,你在哪裏?……誰都不知道,誰都以為我承受的住,連我自己也以為自己平靜的很,僅僅是一場事故,有什麼可怕的…都過去了…但是,誰知道…後怕卻是這樣的深刻,我怕…蘇漫…我怕我還在想著你的時候,再像上次一樣,不明不白的時候突然就下了地獄…”我胡亂拽著他的前襟,惡狠狠地拽住他,他隻是茫然的看著我不斷滑落的水痕,頓了頓,還是伸手過來,替我抹掉。
“所以,這傷疤就是讓我不要再想你,再念叨你,現在,你懂了嗎?現在,你知道著傷疤到底是什麼了嗎?”我死死的拽住他的衣領,手指的關節生疼,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放開,是因為怕鬆開之後他會毫不留情的拽著我的領子要和我拚命,還是怕鬆開之後,本來抓住的這個人,突然憑空在我麵前消失。
“肖兮墨。”他歎氣道,用左手緊緊掐著我的下顎,我疼得喘著粗氣,他衝著我,搖著頭,字字句句頓道,“你他媽真是傻得不能再傻了。”說完拉著我貼上了他的嘴唇。
我被他壓在地上,身後緊緊地壓著我剛才還未撿完的畫筆,木製的筆杆硌得我後背生疼,這種疼,似乎還承載著另外一個人的重量,同樣是痛,我卻覺得痛得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