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十一章 浮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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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後黑熊明顯不同,戾氣消退,且經常陷於沉思。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樣東西:“你是命定之子,會得神佑,拿著。”然後在哈萊耳邊輕聲道:“別忘了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
這是一個精致的白色琉璃瓶,半個巴掌大,看起來很堅固,密封的蓋子上連著絲線。哈萊知道派什麼用,默默將它收起,也對黑熊的舉動和神情產生質疑——是一路連續不斷的心靈刺激讓他更加認清自己,還是想到觸動人心的往事,忽然間情緒低落?最後那句話,他本可示以狡猾之態,卻是鄭重托付。心有所係,才有所托。他預感到什麼嗎?
再長的路程終有盡頭,不久頭頂出現些微光亮。等他們像被籬笆拖死的老水牛一樣爬出通天塔時,眼睛已經完全適應這種明亮的天光。
這裏,全然是另外一處所在。
頭頂籠罩著碧藍如洗的蒼穹,通透的空氣裏含有甘甜的氣息,純淨的輕風吹拂著不知名的樹木,甚至可以聽到海浪起伏的聲音——他們像忽然進入天堂的難民,無法想象世上還有這種祥和之地。
“可是,我們在天上吧?”哈萊氣喘籲籲地問。
阿克斯爬上樹,描繪看到的東西:這是一座四麵環海的懸浮島,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筏船而來,其實拜一條管道所賜,從陸地到天空,從海底到海麵,他們得以在這座島的腹地登陸。島的北麵,太陽的金光從下方斜照,他看到一座石型建築,頂部像寶石一樣閃耀在綠意盎然的樹梢間。觀遍整個島嶼,似乎隻有那裏是吸引探索的新去處。
於是他們朝那個方向前進。
路上被林中奇花異草吸引,哈萊不由放慢腳步。這不長的一段林中漫步,像通篇節奏緊張的交響樂中令人舒心的慢板。很久後回想起來,時間可能磨滅哈萊對細節的回憶,但當時,這宛如仙境的所在賦予的心裏感受,他始終記取。
隊伍穿過樹林,順利找到石型建築。說它是建築,倒更像一座敞開大口毫不設防的天然洞穴。洞的外壁上爬著少許青蔥藤蔓,此外再沒什麼值得期待。
阿克斯看了笑道:“如果從來沒有‘別人’出現在此,自然沒必要弄些花俏東西。根本不妨礙什麼。”
隊伍在洞口停留片刻,有人自發跪下膜拜,為即將闖入心中信仰之地虔誠告罪。然後他們走進去,發現某些雕砌的成分,比如平整的四壁和道路。卡迦撫摸這裏的石塊道:“看來銀壁穀不是唯一。”
出通天塔前火把已經燃盡。得益於這裏半透明的石壁,質地中的顆粒散發光亮,即使走到天光照不進的縱深處,石壁璀璨奪目的冷光也足以指明前進的方向。
視線所及,每一種元素都傳遞出光明磊落的氣息。哈萊生怕目光和感官錯失什麼,又不知該懷揣怎樣的期待:沿這條路走下去能見到神龍卡珈瑪?或者更幸運一些,直接取得神龍之蝕?
以為這個洞穴的規模代表全部,直到進入一處更加高聳的溶洞,才知道前麵不過是個引子。而這裏,像進入高潮的詩篇,看到第一眼起,驟然展現最精彩的部分。哈萊想,多幹脆啊,就這樣直入主題,但應該的!之前的序曲唱得還不夠長?
這邊比外麵幽暗得多,不是因為石壁散發的光芒變微弱,而是因為溶洞太大。它寬闊雄渾,猶如最具野心的帝王為標榜實力而建造的宮殿。
洞的盡頭,一輪輪巨型石乳從洞頂垂下,像工筆刻畫的弧度,形成阻擋的天然屏障。石乳前方,有一塊表麵平整亮若明鏡的紡錘形大石,足有三人高,以一種舍我其誰的氣勢,占據王座般立在三層台階上。
他們懷著朝拜的心情,走向那塊散發懾人氣息的大石。
一名騎士走了兩步,跳起來:“地上!”
地上光亮可鑒,什麼都沒有。可他們直直瞪著腳下,不敢往前再挪一步。
腳下的石層堪比剔透的冰麵,石層下五六米處反射著一種藍色的磷光,仔細看,會發現這種磷光附著在白骨之上。
“這是……龍嗎?”哈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克斯不合時宜地吹一聲口哨,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回來,顯得饒有興味:“除了那些笨重的家夥,還能有誰?”
這是一條條形態各異的巨大龍型,靠近地表的一些三節指骨或頭骨上的紋路還清晰可見,其他部分則藏於更深的地下。
哈萊小聲問:“是死了嗎?”
阿克斯道:“這樣子,像活著嗎?”
以石層為界,將空間分割成兩個世界,地表上站著七個活人,地表下埋了無數龍骨。人的倒影在石層下與龍的屍骨合而為一,悲淒彌漫在眾人心頭,有一種失望的聲音,是信仰在坍塌。哈萊搖頭道:“我以為神龍卡珈瑪是天地間唯一的力量,原來這是一個種族……龍族……可它們也會死嗎?”
卡迦明顯受到打擊,從小信仰神龍的費魯茲人都難以接受這個現實,尤其作為這種信仰最忠實的擁護者,卡迦隻怕比常人更難接受。擁有足夠的理智,才讓他說得出這番話:“從來沒人思考過這個問題,但由不得我們不信,世上隻存在永恒的信仰,不存在永恒的生命。過去這裏是神龍的巢穴,現在……。”
“……卻成了它們的墳墓。”阿克斯接道,不顧旁人怒目而視。
哈萊蹲下身,小心翼翼敲了敲地表:“不是冰。太可怕了,過去究竟發生什麼,居然能把神龍封在這裏?”
固定的姿態還留有掙紮的痕跡。看來生命最後一刻,神龍們沒得到應有的安歇。
阿克斯第一個回神:“來瞧瞧這個。”
大家的注意力終於離開龍骨,朝四周看去。黑熊驚歎道:“這才是神諭!”
不仔細看,這些刻在洞壁上的巨大壁畫就像裝飾,並不引人注意。所以他們剛才跨入這裏,根本沒發現石刻的痕跡。但隻要掃上一眼,就被吸引住,移不開眼睛了。
這些畫自左手起,依序排列,左邊三幅,右邊三幅。其實壁畫上沒數字來表示依次順序,但對這裏僅剩的七個人而言,順序自在心裏,所以震驚也是必然的。
第一幅,刻了一支馬隊,跋涉在草原上,四周草叢裏藏著許多蟾蜍。那些騎馬的人興高采烈,好像並不知情。
第二幅,馬隊從森林中穿出,被麵前寬闊的大河擋在原地,有人蹲在河邊皺眉思索。
第三幅,無邊無際的海洋,右下角的小船上坐著人,裹著氈衣,神情呆滯。
第四幅,滿幅的暴風雪,那些人頂風前行,有人不支倒地。
第五幅,回旋型的樓梯上,一人手持匕首,插進另一人的胸膛,也有人處於落塔一瞬間。
他們一幅一幅看過去,越看越驚悚:“完全是我們的遭遇!”
“連人數都一樣。”阿克斯數了數第五幅中安全的人,不多不少,七個!
哈萊和身邊的雞毛對視一眼,壁畫裏連狗都有一席之地。
然後,他們看向最後一幅,心裏五味陳雜,因為最後一幅壁畫上什麼都沒有,完全一片空白。
哈萊道:“啊,什麼意思?神龍安排了劇本,卻忘記譜寫結局?”
阿克斯道:“空白不一定代表沒有,也可能蘊含‘不定’。我們來到這裏,後麵發生什麼,要看我們自己。”
黑熊和剩下三名騎士則想得更加直接:這世上隻有一件事可以用空白來形容,那就是死亡!
即使操持這般絕望的想法,他們的臉色都不比卡迦難看。哈萊詢問他的意見,明明想到什麼,他卻搖頭不發一語。
眾人沉思時,又是那名騎士——隻是不經意間轉身,可他的神經似乎比體魄纖細太多——驚恐地怪叫一聲,退到石牆處,指著地下:“指……頭……指頭……剛才……動了一下。”
所有的人都僵住了,盯著他手指的方向。
…………
過了很久,阿克斯切了一聲:“你眼花?”
哈萊深深同情龍族的遭遇,可現在它們要突然睜開眼,他可並不歡迎,所以也跟著嘟囔:“不比化石凍得堅硬?”
所有的怒目而視,都轉送這名可憐的騎士。
為證明自己眼睛從來不花,他尷尬又迅速地掃視周圍,然後說:“相信我,那石乳後麵,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這次大家倒非常讚同,因為他們也看見石乳後麵的影影綽綽,隻因站得遠,看得並不清晰。可是時候去看一看那塊紡錘形巨石了。不可否認,他們走進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穿過半個溶洞,走到麵前,他們仰望它,像仰望一位功勳卓著的帝王。但,還是阿克斯說了實話:“很高大,長得也不錯,可它就是一塊石頭。”
是的,它就是一塊石頭。哈萊湊上去摸了摸,想起那些人類世界裏歌功頌德的碑文,覺得它可能也擔當這個功能,可它漆黑的表麵光亮如新,上麵沒有文字或圖畫之類的符號,連灰塵都沒有——看過剛才的壁畫,哈萊知道,原來龍族也是有能力畫點人類能懂的東西的。
阿克斯越過紡錘石,走向後麵的石乳,從石乳間的縫隙看過去:“這裏有台階。”
卡迦嚐試把身體從縫隙裏探過去,間隔不算小,要過一個人有點勉強。他縮回來,沿著台階看上去,眯起眼睛:“那上麵……。”
哈萊興奮道:“那上麵……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是不是?是不是?”
他沒興奮完,身後亮起一陣巨光。他們吃驚回頭,身後的紡錘石已經變了樣。阿克斯一把拉過哈萊,和所有人退回大殿。再在原地,他們會被燒焦的。
雞毛不見了。
這顆剛才還漆黑低調的石頭,不知被什麼觸發,周身燃起淫火,熾烈的火焰將山洞照得猶如白晝。而光滑如鏡的石麵上,正中出現一條細縫,慢慢上下撐開,越來越大。等他們再有勇氣朝這無法忍受的光亮看上一眼時——一隻眼睛,黑色瞳孔,金色瞳仁的眼睛,已經占據整塊巨石。
一隻大火中憤怒的龍眼!
那種憤怒不具形體,從瞳孔中直射出來,每個人都感受得到,他們是不受歡迎的入侵者,這裏的主人在叫他們滾。
可怎麼能滾?他們好不容易來到這裏!
哈萊掙開阿克斯的束縛,往前跨一步,他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但就是往前跨了那麼一小步。
他眨一下眼睛,被一股力量猛擊在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似乎有透明的東西紮進去,又穿過去。沒感覺到痛,但紅色迅速爬上衣服。下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灼熱感襲上來,他已經無法回頭去看那樣東西。
但阿克斯、卡迦,還有別人都看到了。
一支長長的箭,從憤怒龍眼中出來的冰箭!像光一樣射向往前走了一步的少年。
來不及阻止,連反應時間都沒有,等鮮血濺上臉頰,他們才明白發生什麼事。而那個胸口被刺穿的少年,猶如斷線紙鳶一樣倒在了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