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七章 擱淺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70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由於湖水流向,清早的船位出現偏差。不過根據羅盤指示,認準西方總是沒錯的。
    第二日行船同樣沉悶,無事發生,隻是黑熊的臉色不好看。到了第三日,他簡直有將哈萊踢下船的衝動,因為少年一早起來告訴他:夢境的導航作用再次開啟,可惜出現的場景和眼前完全一樣。
    阿克斯將哈萊護在身後,冷靜地阻止他:“那隻說明一點,這是一次長途航行,且沒有意外值得期待,我們應該感到慶幸。”
    黑熊咆哮:“慶幸?要這樣漂幾天?五天?十天?半個月?他娘的,不被餓死也被凍死了!”
    他說的是一個不可忽略的事實:三天裏氣溫下降明顯,陸地上的溫暖不再眷顧。早上大家在積了一船的白霜中醒來,所有能蓋的織物都拿來保暖。白天人人搶著劃船,貪圖這僅有的運動。過後汗水被冷風一吹,黏著衣服,則更加難受。
    隊伍裏唯一不能抱怨的是哈萊,阿克斯將他照顧得很好。
    這天晚上,勺上來準備洗臉的水有一股不同以往的味道,哈萊確認半天,不可思議地驚呼。於是大家都知道了。水質變深是今早的發現,隻是沒人想到他們正在駛離原本的湖泊。此刻看著無邊無際的四周,隊伍陷入一種無聲的惶恐。船隊不可能退回去,而前路依然渺茫。最危險的是,這下水都成了有限之物。
    半夜,哈萊照例窩在阿克斯的懷裏,像一隻躲避凍夜的貓在暖和的火堆旁安頓,用最輕微的耳語道:“你也很冷吧?”
    “不冷。”
    “你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殿下,這點寒氣難不倒我。”
    哈萊將腦袋埋進阿克斯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鼻間縈繞的味道讓人安心。
    “你在聞什麼?”阿克斯奇怪道。
    “你身上這個,雪鬆木的味道吧?第一次見你就有了。”
    “雪鬆木?沒人這麼說過。”
    “自己不知道?”
    阿克斯低笑,聲音從胸腔裏發出來,直接在哈萊耳邊回繞:“指望一個男人身上總是飄著這種軟綿綿的味道?嗯?”
    才不是軟綿綿的味道……而是……植物的香氣……一種自然界精華的氣息……哈萊默默想著,他形容不好,隻知道這味道不折不扣吸引著他。每次聞到,像受到牽引似的,心自然而然平和下來。
    這不是一個談話的好時機,但哈萊想隨便聊聊,聽聽阿克斯在耳邊低語的聲音,於是他道:“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阿克斯將他抱得緊了緊:“總會發生一些事,這避免不了。我們不是在黃金城逛大街。”
    哈萊被他逗樂了:“你沒有想要安慰我的意思嗎?”
    阿克斯道:“我是在安慰你。在血域沙漠,沒人知道你會被抓走,結果你被救回來了;在食人草原,沒人知道會遇見那些吃人的魔鬼,後來化險為夷了;現在在水上,我們以為在湖裏行駛,結果睡了兩覺,莫名其妙飄到海上了。後麵會發生什麼,誰知道呢?可有一點是確定的,我們每走一步,就能多看一些東西。上到眼前的是美麗的畫卷,我們就欣賞;是險惡的畫卷,我們就克服。何必畏畏縮縮賭下一幅畫卷的內容?我們每天隻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睜大眼睛,看著後麵更精彩的風景。”
    “你的安慰很有效。”
    “當然有效,我就是這麼一路過來的。”
    哈萊小聲說道:“我……一直很想了解你的過去。”
    “不難,如果你感興趣……。”阿克斯摸到他的手腕,輕輕引導他的手伸入自己衣服下擺。指尖碰到布料下渴望已久的內容,哈萊心虛地想逃開。阿克斯緊緊抓住他,直到摸上他的胸口。
    指尖下是線條明顯略微突出的胸肌,緊繃、彈性,充滿男性力量。哈萊在那裏摸到一條凸起的疤痕,半個巴掌寬,從右肩延伸到左腹。
    “不僅這處,還有很多。”阿克斯微笑道:“這不能代表我全部的過去,否則你會以為我是個整日打打殺殺刀頭舔血的莽夫。但一個人的過去無法磨滅,且注定我們之間巨大的差異。總有一天……我是說總有一天……你會看到完整的我。屆時,希望你不會害怕。”
    哈萊想阻止他說這種話:“我怎麼可能害怕。男人的功勳離不開身上的傷疤。”
    褐色的眼眸在微光下有種罕見的專注,阿克斯道:“你就是我的功勳,今後所有的傷疤隻為你而存在。”
    “千萬不要!”
    無論要不要,哈萊都不能發表意見了,因為阿克斯迅速堵上了他的嘴。
    他激烈地吻著他。熟悉的氣息全然灌入,牙關被莽撞撬開,舌卷起一切,讓他和著他的頻率而澎湃。
    哈萊禁不住往下縮,希望包裹的寬大鬥篷足以遮住一切動靜。手被阿克斯執拗地壓在胸口,有那麼一瞬,他迷迷糊糊地想笑,猜測那是因為阿克斯不願再平白吃一個耳光。不過手下越來越燙的軀體讓哈萊所有的思緒到此為止。手指情不自禁,離得最近的一處突起被指尖笨拙地劃過。不意外的,哈萊的口腔立刻遭到來勢更猛地攻擊。
    不敢發出惹人注意的聲音,但遮掩的禁忌必然帶來更多刺激,而阿克斯的熱情,導致他給予的東西太過強烈,哈萊隻能一麵承受,一麵憋住可能泄露出去的氣息。心尖上不期然奏出雙簧管的顫音,共鳴下去,在小腹中炸開——隻是一個吻,連帶反應卻立刻讓人體察得到——這是不該陌生而的確陌生的情緒,驅使哈萊不願放手或被放手。
    最後,阿克斯在少年憋不住的關頭送上自由。哈萊趕忙將漲得通紅的臉藏進他的胸口。嘴唇還是濕濡的,上麵殘留著舌尖給予的壓迫感。他慢慢吐吸,緩和剛才激烈的掠奪造成的憋悶。
    阿克斯也氣息不穩,隻是比哈萊大膽得多,對周遭似有還無的視線全不在意。難道他掩飾得還不夠久?就算木頭人也有克製不住的時候!他用手順了順少年額頭掉下的金發,撫上麵前柔嫩的臉頰:“今後再向你確認心意,我就是徹頭徹尾的傻瓜。”
    啊,我是跨過界了,你盡管說吧,你確認了什麼心意?我什麼都不會認的!哈萊一麵對自己狠狠發誓,一麵悄悄將雙臂摟上他的脖子,心滿意足地歎息。
    駛入大海後,隊裏逐漸有人暈船。海麵未必比湖泊多浪,這多半和心理有關。太陽帶來的光線每天從背後升起,在眼前落下。始終低迷的白霧像一片削弱陽光的屏障,將眾神賜予的溫暖隔絕在外,六隻孤零零的小船在海和霧的冰寒夾層中,在毫無生氣的水的荒原裏茫然前進。
    至第五日,空中明目張膽下起雪,剛開始下下停停,後來再沒停的時候。這本該是種賞心悅目的奇景,可惜對凍到發僵的隊伍來說,哪來這種閑情。如今對劃船一事,人人避之不及,衣服一沾水成了鋒利的冰刀,將人像豆腐般割傷。握著船漿的手由青入紫,彎起指頭或重新攤直都十分困難。彼此環環相顧時,慘白的臉色貌似石膏,隻因覆蓋著白霜,也或血液凍遲緩了。有躁動的馬匹無法製約,隻能動手殺死,喝兩口溫熱的血,然後將屍體推入海中。而這一切,神龍啊,居然發生在最炎熱的七月裏!
    哈萊變得在夢中焦躁不安,曾有的場景反複出現,耳邊不時回響嘶啞的喊聲……“抓住我,不要放棄,你答應過的……抓住我,不要放棄,你答應過的……”聲音像乞求,像鼓勵,像拚命把什麼東西抓在手裏。有時發呆,哈萊會忽然站起,別人以為他想活動身體,他隻是忍不住眺望四周。每當此時,迷茫的視線會和另一船上的男人交疊。那不是偶然的相遇。因為卡迦從沒因不經意撞上而將視線移開的下意識行為。他目光清冷,蘊含解讀不清的含義。被這麼注視著,哈萊會清醒過來,按照卡迦過去的身份揣測他當下的心思,自以為琢磨出什麼,可仔細想,又總是陷入更加迷茫的狀態中。
    當少年終於在夢中看到陸地時,隊伍已從十八人減到十五人,一艘載著凍僵的騎士和馬屍的小船脫離隊伍,隨波而去。剩下那些仍有意誌的眼睛,因為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紛紛從雪堆裏轉出,望向前方。視野所及,毫無跡象表明海岸線即將出現,但陸地的影子已在人們心中成形。
    沒人想到他們究竟會以什麼方式看到陸地,這個過程奇異得令人無法置信。這天早上睜開眼,所有的人齊聲尖叫。倉惶地爬出船,發現自己的腳居然踩在一處陡峭的山頂。周圍沒有海,連一滴水都沒有。但所有的人都確信,昨晚他們的確飄在海裏。期間發生什麼事,輪值守夜的人根本解釋不清。他們信誓旦旦說自己整晚睜著眼,可事實上無人清醒。
    這個山坡——如果能稱它為山坡的話——比周圍任何一個平麵都要高聳。他們舉目四望,將環境看個大概。遠遠近近的地貌和植被讓人生疑:多數地表是凍結的,上麵覆了一層厚厚的藍白相融的冰,俯瞰下顯得凹凸不平,其中不乏高聳的錐形山體,也有低矮的塌方丘陵;植物大多奇形怪狀,被冰棱包裹後固定下來的形態甚為飄逸。
    這是一個白色的無聲的冰凍的世界。
    卡迦扒開一處冰棱,扯下一根帶著小觸角的紫色長草仔細觀察,以一種還算鎮定的語氣,點出這個瘋狂的事實:“是海草。我們的確還在海裏,隻是海水一夜間退盡了,所以我們現在站的地方,是海底。”
    大家呆呆地看著他,仿佛他說的是魔族語言。很久後他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根草……不至於下這種驚悚的判斷吧?”
    “看看那個,是否足夠?”
    卡迦指著混濁的冰麵,讓他們看冰下的東西。
    那是一條魚,一條死魚,一條被冰層凍住的奇形怪狀的死魚。
    沒人再提異議。
    隻有哈萊還在問,即使凍得口舌都不利索:“海水……為什麼會一夜間……退盡呢?”
    阿克斯兩眼放光,興奮展露無疑:“常理無法解釋吧?一路上遇見那麼多事,能用常理解釋的又有幾件?神話的力量在現實中顯形,不是挺好玩的嗎?”
    哈萊忍不住翻白眼,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跟不上阿克斯和卡迦接受新事物的程度,他是個正常人,沒法在旁人還臉色慘白消化這一現狀時,歡天喜地對他的話語表示讚同。
    黑熊的眼光簡直可以射出刀來,哈萊硬著頭皮,訕訕地給予驗證,說夢中看到的陸地確實如此。
    而接下去的難點是:海水既能一夜退盡,自然也能一夜還原,他們是棄船前進,還是固守船邊?這次哈萊順應夢中指示,果斷下了決定。
    棄船。徒步。
    因為夢境告訴他,目標已經不遠。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