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三章 奇血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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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況比想象中好。
    蟾蜍們進不來,在圈外急跳,但無法造成傷害。
    這是一個奇怪的景象,大家像首次看到驚雷的鄉村野夫般目瞪口呆又暗自祈禱。沒人可以解釋其中的原因,連阿克斯自己,都隻能對發現這一現象的過程予以說明。
    終於,大家對血的新功用興奮起來,開始歡呼。甚至有人把圈外的敵人當做活靶,泄憤似地射起箭。唯一忽略的是蟾蜍們的執著,當雨水衝淡某處血跡,就會乘隙竄入,繼續攻擊。於是一個晚上,阿克斯成了源源不斷的供血者,始終得不到治療,但他覺得這樣比不斷挨刀來得好。
    天亮時分,大家親眼目睹攻擊者退潮般消失。危機解除,黑熊下了一個充滿魄力的決定:沒離開草原前,白天行路,晚上休息,隻要在營地周圍布下阿克斯的血,他們就能維持正常的作息。
    哈萊對此非常憤怒。人人收獲安全,功臣呢?他白天趕路,晚上必須貢獻鮮血和傷痛,而依照莽原雷打不動的天氣條件,還不得不時刻警惕,為防線查缺補漏。
    阿克斯沒有不快,對哈萊眨眨眼,語氣輕鬆:“越快離開這個地方越好,我相信用不了幾天時間。”
    哈萊無法,憤憤拿起刀,將那些還沾著血跡的草皮一塊塊切割、鏟起,全都打包扔到馬背上。卡迦明白他的心思,也彎腰幫忙。
    三個擔驚受怕的草原之夜後,剩下的十八個幸存者征服了這片土地。借一人之光,成果得到分享。無法解釋的事容易引起崇拜,於是看向阿克斯的眾多目光中,帶了許多不加掩飾的尊崇和感激。
    身體某些部位隻剩白骨的傷患被無情拋棄,對這種毀滅性的傷勢,黑熊表示無能為力。帶著前進隻能成為累贅。哈萊不想刻意顯示自己的善心,仍乘黑熊不注意,留下食物給一息尚存的騎士,然後隨大部隊默默上路。一路生離死別,男孩的心正被逐漸磨礪成男人。
    哈萊在阿克斯懷裏解決過睡眠問題,於是提出同樣的建議,卻被阿克斯微笑拒絕,理由是獅子怎能窩在貓咪懷裏安歇,把哈萊氣得半死。對他的執拗無奈,改向領隊談判。殺雞取卵畢竟不夠明智,黑熊終於同意,大雨到來前提早紮營,每日這段間隙,成了阿克斯唯一休息的時機。
    由於搭起帳篷,擴大了所占土地,血自然需要更多。一紮營,哈萊忙著張羅,將收集起來的草皮鋪在外圍。阿克斯每次醒轉,就能看到已經成型的半個圓,追尋少年背影的目光閃爍著再也藏不住的情緒。
    開始兩天,大家不敢掉以輕心,和仍然敬業,準時出現的敵人們虎視眈眈。但事實證明,這種消耗並無必要。所以後來除必要的崗哨外,其他人都回帳篷休息。磅礴大雨中,就剩阿克斯一人重任在身耽坐整夜。哈萊每次都被趕回帳篷,又總是悄悄回來,後來他厭倦這個過程,氣呼呼道:“好吧,你在流血,你想瞌睡,我什麼都沒看到,你也當什麼都沒看到行嗎?別管我是不是站在這裏。”
    阿克斯歎氣:“你去好好睡覺,我才不會分心。地上有漏洞,會出事的。”
    手腕上隻有一道傷口,劃一刀,治愈,再劃一刀,再治愈。可流掉的血呢?不讓人心疼?哈萊跺腳:“不和你廢話,坐下,我幫你看著。”說完走出臨時搭起的棚子,沿血圈巡視起來。
    阿克斯趕忙把他拖回來:“別站那麼近,危險。”
    兩人坐回棚裏。棚子上用帳篷布遮擋,空蕩的四周飄進雨星,可以讓人看清周圍的情況。將篝火燃得更旺,暈黃的火光照亮男人青白的臉色,他的神情卻脫離身體感受,由於哈萊的舉動,像躍起的火焰,明亮而熾烈。
    阿克斯每晚失血,堅持到現在還沒倒下,真是奇跡。哈萊朝圈外泄憤般扔了塊石頭,砸中一隻蟾蜍的頭,咕一聲彈進後麵的同夥堆裏。哈萊對受驚呱噪起來的大尖牙們做個鬼臉,哼,要不是你們這群魔鬼,他不用受這個罪!第二塊石頭被人阻止,叫他別節外生枝,於是哈萊停下手,盯著麵前的傷口,心想,擁有神龍恩賜的是他就好了,割自己一刀,起碼他不會像現在這樣疼。
    阿克斯不動聲色將手藏到背後,指了指臉:“殿下還是把視線放在這裏吧,或許可以止疼。”
    片刻後,他又移開眼睛:“當我什麼都沒說,我沒殿下想象得有毅力。”
    火焰帶來的熱意明顯高於應有的溫度,對毅力這個問題,哈萊敏感地明白過來,趕忙找話題掩飾自己的不明白:“毅力,恩,真不錯,就說說這個吧,你做過最有毅力的事是什麼?”
    阿克斯看哈萊一眼,別有深意,甩開腦子裏攢動的念頭,願意配合少年的純情:“不太記得了,但我放棄過三樣東西,始終印象深刻。一條性命、一枚戒指和一個賭局。”對上哈萊好奇的表情,笑道:“前麵兩個不說了,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至於賭局,不過就是和人打個賭,看誰在冰湖裏泡的時間長點,結果我們從日出泡到日落,原本還想到月亮升起,但後來我放棄了。”
    哈萊說:“看你的表情,我知道裏麵準有故事。”
    阿克斯岔開話題,笑吟吟問:“殿下呢?做過最有毅力的事是什麼?”
    哈萊道:“不做什麼記得什麼,我可不像你,我啊,最有毅力的事就是每次數學考滿分。”
    阿克斯一點不老,聽了這話,像年輕二十歲般笑起來,也慶幸剛才沒在凱米爾麵前說得太多。
    天真可愛這種東西,不是人人能夠擁有的。阿克斯從不渴望,但喜歡上一隻與世無爭的小兔子——這種認知總是讓他心情舒暢。
    為了不打擾別人休息,兩人壓低聲音,潺潺黑夜下更顯親密。卡迦覺得他的耳朵一向不太好。皇帝的耳朵要太好,容易惹來不必要的是非。所以他站在帳篷遮擋住的黑暗裏,靜靜看著棚中竊竊私語的身影。他不在乎淋雨,這比勉強入睡來得舒坦,心中卻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不削——一個人可以在爭取到某樣東西時因另一東西的出現而後悔,但這不該是他卡迦所遵從的心理。
    他生來站於人前,沒有嚐過隱身暗處,屈居人後的滋味。但那些已經過去了。現在的他失去帝位,常人的健康也無可托付,除星相師的背包外幾乎一無所有,他知道自己沒必要承認這些。費魯茲十世的驕傲、成熟和理智不會因為失去身份拋棄他。這一切,足夠為他指明一條最妥當的道路。
    他知道。
    從少年紅著臉靦腆地說論文不是自己寫時起,他就知道同行的不是凱米爾·布拉班特。一路上,注視的目光給了一個虎虎生威,喜歡耍點小聰明,每天努力裝成貴族的陌生少年。有段時間,他甚至把這當做走向新生活的有趣調劑……。
    兩人在遠處輕笑起來,笑裏有屬於人情的暖意,不僅因為裏麵燃著篝火,不僅局限恰能容身的孤棚裏……卡迦想,隻要願意,他什麼都可以不在意,什麼都可以忘記,除去一點細微的差別,他完全可以以同樣的方式對待每件事情……掉轉視線,看向天際,那裏除了模糊的陰雲輪廓,看不清任何來自上天的啟示。身處宮廷還是這裏,入目的都一樣,仿佛天地間從來不存在那種東西。但經驗告訴他,隻要盯緊黑暗,總有微小的光明逐漸亮起。
    想象被人跟蹤,事實上卻沒有,這種感覺非常滑稽。
    格爾達一路上對凱米爾·布拉班特恨得牙癢。
    出發前得老頭子授意,要他借送葬機會為己方籌措政治籌碼,所以當小布拉班特殿下誠懇地請求他作為信使,以一種隱蔽的方式,將送葬團發生的情況傳給大神官時,他沒有一口答應,直到凱米爾說出這麼一番話:“我們雖然因為送葬團相識,但我對你很熟悉,我想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他和我說過很多你的事,我很想念他。如果可以,希望你完成任務之後早日回到學院,將這封問候的書信交給他……或者他的姐姐。”
    格爾達摸著懷裏兩封信,其中一封上寫著哈萊·奧爾比的大名。他記得接過信封看到這幾個字時心裏閃過的震驚和騰升起來的竊喜。可惜凱米爾對這段讓人意外的友情沒有透露更多,卻對一路上如何隱藏行蹤有著詳細的說明。
    悶聲不響的小老鼠什麼時候交了大人物,他怎麼從不知道?平時對自己不理不睬,竟會對小布拉班特殿下說起很多他的事情?格爾達的心像插了翅膀,真希望馬上飛回學院,抓住那個狡猾的人嚴刑逼供。
    所以他同意了,同意放棄最後的送葬儀式。
    送葬團離開後,他根據指示在冰城潛伏三天,才一路小心翼翼趕回帝都。即使將來老頭子知道了會揍他,又有什麼關係。一想到能借這封信逼出哈萊臉上震驚的神色,他就感到一陣快活。
    可興奮如煙雲,被孤獨的長途跋涉吹散。格爾達冷靜下來,暗罵自己是傻瓜——派個士兵就能做的事,為什麼非要他去?難道凱米爾這家夥看他不順眼,才連哄帶騙把他誆走?這種想法直到他進入加斯基爾,聽到入住的酒館裏讓人無法不關注,關於費魯茲帝國有史以來最震驚的慘案時才打住。
    怕自己沒聽清,可噩耗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每個角落,多抓幾個人,拚湊和核實傳言的原貌不是困難的事。格爾達無法相信這一切,至此策馬狂奔。天塌了,於情於理,他必須盡快趕回黃金城。
    凱米爾叮囑他親手把信交給大神官殿下,但今非昔比,作為存活下來的送葬團成員,格爾達覺得自己有責任先去麵見皇帝。
    當他踏進議事廳時,舉朝震動。這實在是帝都獲悉噩耗的半個月後,最令人振奮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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