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十二章 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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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樽封閉上千年的棺槨,裏麵應該躺著一具去世上千年的屍體。但現在,棺槨裏竟然傳出清晰的聲音!
墓室裏火光顫動,哈萊一把握住舉著火把的手。
如果可以,真想轉身逃跑,像個膽小鬼,離開這鬼地方就好!
誰說不可以?!拿不到地圖無所謂,布雷將軍無所謂,送葬團無所謂,大神官和凱米爾都無所謂!
…………
哈萊將火把插入牆邊放置權杖的架子上,脫下外套,往地上狠狠一扔,用力去推棺蓋。
卯足力氣,棺蓋紋絲不動。
他看了眼周圍,從架子上抽出一根堅硬無比的四岔頭權杖,卡到棺槨邊,用光所有力氣,棺蓋隨著撬動,終於抬起一條細縫。
小小的墓室極其悶熱,環境和蠻力給人帶來窒息,不一會兒,哈萊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
把棺蓋推開,取出背包裏的鑽棒,將棺材釘子一一鑽出。隨著棺板開啟,他驚異地發現裏麵竟然射出一種透明的藍色光芒,照亮了整個墓室。湊上去定睛一看,那是一顆拳頭大小的藍寶石,懸浮在棺材裏,散發著似遠還近的詭異人聲。
汗水滴滴答答,順著棺壁流入,哈萊卻沒注意到這些,他的注意力已全部被麵前的藍寶石所吸引。伸出指頭,碰了碰它,那寶石突然像活了一般,發出劇烈的射光……戈壁、莽原、冰海、天塔……以極快的速度在眼前輪番,最終彙成一股冰砌的光芒,射向棺外。
被迎麵撞擊,哈萊眼前一黑,差點跌倒在地。摸著炸裂的腦袋爬起來,射光沒了,聲音沒了,棺材裏的寶石已經消失不見。
一切發生地太快,他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
拿過火把再照,哈萊不覺咦了一聲,發現棺材裏居然躺著兩具屍體!
左側一具完整的屍骨,一眼看去,讓人無法忽略其黑如墨碳般的胸部,與別的部位形成截然反差。而右邊那位——哈萊有充分理由相信——帶著琺琅麵具,穿著黑色帝王盛裝的,必是費魯茲大帝。
到這地步,膽子也大了,做好見到腐屍的準備,可哈萊揭開麵具時,仍然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眼前分明是個完好如初的男人,雖然臉色蒼白無比,好似覆了石灰,但臉麵栩栩如生,額上有個明顯的青色十字印記。哈萊意外地想,那些歌功頌德的壁畫和石像竟是真的,費魯茲大帝特蘭西瓦真是英俊非凡到堪比神祗的男人。
可他懷裏的屍骨又是誰呢?
這種愛戀式的摟抱分明屬於世上最親密的情人,那就該是他的夫人,那位拯救過他的善良盲女。
可惜屍骨不這樣說。
雖然從未接觸過人的骸骨,但基本常識哈萊還是具備的。
他癡癡看著,腦裏織羅出一套與史書相悖的嶄新理解,同時深深的歉意浮上心頭,感覺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打擾者,無意中揭露千年隱秘的褻瀆者,對已知曆史的破壞者。
現場的一切透露著一個永恒的真理:哪一份豐功偉績不是伴隨著生命的折磨和苦難?哪一種生死相依離得開堅定的決心和犧牲?
雞毛催回他的神智,哈萊抹把臉,驚訝地發覺手是濕的。適才刹那失神,他好似陷入一個無比悲傷的夢境中,醒來後仔細回想,又全然陌生。
照遍棺材每個角落,不見地圖蹤影。哈萊懷著敬畏之心將一切恢複原狀,和雞毛退出墓室,以極快的速度在外間再次搜尋,可惜一無所獲。懷著忐忑的心照標示的路線退出山洞,沮喪地將結果告知等候在外的卡迦和阿克斯。
“寶石消失了?”卡迦皺眉,以不確定的語氣道:“誰說每一份地圖都記錄在紙張上?也許你已經拿到了它。那是傳說中的思緒石啊!當年梅塞德用魔法將費魯茲大帝的記憶封存在此,記憶一旦釋放,石頭自然消失。”
哈萊錯愕道:“地圖就這樣沒了?”
卡迦憐憫地看著他。
哈萊回過神,指著自己腦袋:“在這裏?”
“搞錯了吧?”痛苦地抱住頭,蹲到地上:“根本一點地圖的影子都沒有嘛!”
阿克斯掏出藥瓶,少年因磕在棺沿而淤青的腦門有了些許涼意。卡迦覷了眼瓶子,鹿丹紅成了福利,人手一瓶。
花了些時間重回山頭,哈萊決定將實情告知入侵者,等圖形在腦中顯形,畫下來給他,也不是不可以。
天蒙蒙亮,周遭晨霧彌漫,猶如史前的蒙昧。三人急著趕回,行在霧中,隱隱約約見到遠處營地裏的篝火影子。折騰一個晚上,哈萊筋疲力盡。阿克斯卻在接近營地時一把拉住他,低聲道,別過去。天生對異狀的敏銳讓他第一個發現不對勁。
但哈萊仍然看到了。
火光在濃霧中襯托出地上一坨僵直的影子,哈萊盯著影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個倒地的士兵,身上插滿箭簇,臉色慘白,神情愉悅,仿佛猝死夢中。
篝火將歇,霧在前方無情散開。於是他們看到無數具同樣詭異的屍體,地上,帳篷邊,石頭旁……士兵侍女大廚……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哈萊呆滯地站在原地,迷茫地抬頭看了看天。還沒亮吧?
阿克斯體貼地遮住哈萊的眼睛,不讓他再看下去。
但鼻子仍在,滿場血腥讓人窒息。
那是八百個送葬團成員的血,從劈開的頭顱裏,落單的心髒裏,挑出的腸子裏,無法閉合的眼睛裏,夢魘般微張的嘴巴裏流出來的血。褐色的、黑色的、黑褐色的,渾為一潭的,除去鮮紅的,任何汙濁的顏色都可以形容它。
這場景多麼熟悉啊!曾經這些士兵也臉色蒼白渾身浴血,但他們還能笑嘻嘻地爬起來,笑嘻嘻地慶祝勝利。如今一切重演,他們身上流的再也不是雞血,而是貨真價實的、承載生命的血。如今這些血流不動了,流盡了,幹涸了,他們再也不可能站起來,再也不可能慶祝勝利,再也不可能了……!
屠殺現場,堆積的屍體後出現黑熊的身影,還有許多鬼魅騎士,盔甲昝亮如鐵,分明染滿血漬。哈萊瘋了,他完全克製不住自己不瘋,衝上去揪住黑熊的衣領:“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連吼出十幾個為什麼,憤怒的拳頭暴風雨般襲向麵前高大的男人。
臉在重擊下淤血、變青,但眼神始終如冬蟄的野獸,黑熊突然伸手,攫住哈萊的拳頭,一把將少年吊起:“地圖呢?”
“沒有地圖!根本沒有地圖!”手快斷了,那又如何?眼前的事,眼前的人,完全超出哈萊過往十八年對人性的認知。
黑熊將他甩在地上,一指黑甲騎士從身後推出來的人:“那他沒必要活著了。”
沒人知道過去的後半夜,在費魯茲國人心中最聖神的山頭究竟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已被降服的送葬團為何仍然遭到這種慘絕人寰的待遇,除了布雷將軍。
可他也許不再是布雷將軍了,麵前的男人渾身浴血,眼神淒厲,明顯處在崩潰邊緣。他看向哈萊,喉嚨發出咕咕咕的吼聲,想說什麼,可惜太晚了。一刀飛來,血濺三尺,頭滾落地,口型永遠成為定格。
黑熊不為人命的隕落而停頓,又指向哈萊身後:“還有他們。”
黑洞洞的箭頭立時悄無聲息地指向卡迦和阿克斯。
哈萊跳起來,唰地抽出匕首,頂住心口:“我就是地圖,地圖在我腦子裏!”
黑熊朝黑甲騎士舉了舉手……。
匕首狠狠紮進胸口:“殺吧,殺吧,都死在這兒,他永遠別想達到自己的目的!”
男人明顯動容:“跟我玩真的。”上前扶住即將倒下的少年,抽出匕首,血噴湧而出,但他無視,掌間藍色的火苗若隱若現。
哈萊呼吸困難,疼痛難忍,仍不忘死命抓住黑熊的手,兩人視線僵持片刻,黑熊抬頭,示意放人:“給我地圖,你一起上路。”
傷口恢複如初,哈萊甩開黑熊鉗製,滿眼通紅:“憑什麼?”
於是他看到了他出示的那封信。
信封上禦用的蠟印完整分明,裏麵信紙淡雅,透著香氣,堅定的筆跡呈現狡猾而逼迫的姿態:“對於你能否取得地圖,我從不懷疑,這隻是第一步。我們之間的約定始終有效:我將竭盡全力照顧你最重要的人,作為交換,請去西土神龍巢穴,將神龍之蝕帶來帝都。屆時,朝廷的封賞將不足為道,你會成為費魯茲帝國最偉大的英雄,締造新紀元的首功之臣。接受人民膜拜時,你可以徹底拋棄凱米爾·布拉班特的名字!”
感覺一種崩塌般的驚恐,哈萊雙手顫抖,當著黑熊的麵,將費魯茲十一世的信撕成蝴蝶般的碎片。
昏沉許久,睜開眼發覺仍是半夜。
篝火將滅未滅,黑甲騎士散在周圍休息。擦去血跡,取下頭盔,露出年輕的屬於人類的臉龐,對八百條人命犯下的罪行,誠實的睡夢中都不見哀悼之意。而隊伍裏三個人,明顯不具備這種能力。
一隻手伸過來,擦去少年頭上的冷汗:“又做噩夢了?”
哈萊看了眼身邊靠樹而坐的避雷針,他睡得更少,每晚守護看顧。而這種程度的親密源自他兩日前的凶神惡煞,以完全不像對待貴族的態度,私下裏罵少年豬腦子:“你竟然瞧不出這男人是在虛張聲勢?非要用自殘的方式解決問題?”他的臉近在咫尺,呼出的氣息自有撫慰人心的魔力,他們離開悲情現場已經兩天距離,哈萊渾渾噩噩間被無比的委屈震醒,爆發出來,帶著哭音:“我是什麼都沒瞧見!我隻看見布雷將軍的結局和指向你們的箭頭!”額頭被抵上寬厚的胸膛,阿克斯抱著他,任由衣領在瞬間被淚水侵襲。
卡迦躺在邊上,呼吸均勻,眼皮肅靜。哈萊知道他同樣毫無睡意。
“你說……他們為何不讓我們埋了布雷將軍,還有那些士兵?”兩日來,哈萊首次開口提起此事。
卡迦悄悄往邊上挪,在中間泥地上寫道:“這是一次有預謀的屠殺,一個殺戮現場將為他們達成某種目的。”停頓一下,抹去字跡,又寫了三個字:“達萊諾。”
哈萊缺乏必要的政治敏感度,但很聰明,略一推敲,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看著頭頂的夜空,這晚滿天繁星,無辜地眨著眼睛,一朝一夕間,他的心竟然成為迷宮的中心。不明白的很多,明白過來的也不少,最惶惑的是,他發現自己擔負的東西,比原本以為的多太多。
另有煩惱迫在眉睫:現實狀態讓哈萊懷疑卡迦對思緒石的判斷,兩天裏沉淪的大腦不曾浮現一絲地圖的痕跡。黑熊故態複萌,威脅說走出銀壁穀前若還擔當不起向導一職,他不介意讓他兩名心愛的隨從腦袋落地。
打斷哈萊思緒的是阿克斯,他俯下身,語氣溫柔,猶如晚風般旖旎:“保證過不再對你使用攝魂術,請原諒,現在我想破個例。”
如果安睡能讓人逃避一切,那就睡吧。哈萊凝視他,片刻間,無憂無慮地閉上眼睛。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