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十章 進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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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送葬團送出西部最後一個城鎮,達萊諾親王按禮告辭。地主之誼已盡,後麵的路不宜再送。
哈萊發覺達萊諾是個挺有意思的國家,以首都冰城為界,靠近費魯茲帝國的東半部發達、富裕,人民安居樂業。一旦過了冰城往西,貧窮頹敗的跡象逐漸顯露,路過的城鎮一個比一個人煙稀少。送葬團在邊境小鎮補給時,士兵們們發現井是枯的,鎮上也沒多餘食物出售。連路上趴伏的狗,都瘦的隻見骨頭。
向布雷將軍討教這一現象,他說:“很正常,每個附屬國都這樣。與我國接壤的城市,永遠比看不見的大後方來得發達。我們每年往返各國首都的商人比這些國家的士兵還多哩。”
卡迦解釋道:“這裏有著微妙的政治關聯。費魯茲帝國的聖地在達萊諾西邊,所以它的西部越貧窮,人口越稀少,越不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哈萊對此並不理解:“我聽人解釋過……呃……記不清了,我們為何把聖地設在達萊諾的大後方?”
“這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慷慨。銀壁穀是費魯茲大帝指定的安葬處,與穀中幹燥的氣候有關。但不是主要原因。費魯茲大帝統治時期,與銀壁穀接壤的四個城邦都是帝國擁護者,為了安定民心,加深邦交,才有這種舉措。後來四城統一為達萊諾,傳統一直保留下來。”
將自家寶藏埋在友鄰的後花園,無形中傳遞的話語就是我信任你,我們是同盟。
“銀壁穀的氣候很幹燥?”
“殿下沒發覺?這裏吹的西北風,來自穀後渺無人煙的戈壁。銀壁穀四麵環山,風吹到這裏被遮擋,沉積下來,自然特別幹燥。”
布雷將軍笑道:“一本正經,殿下考你呢!他可是費魯茲大宮的特優生!”哈萊哈哈大笑。
送葬團終於進入銀壁穀,哈萊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帶來的震撼力。這片山穀壁立千仞,從山道往下望,石柱光滑無比,像長劍直插雲霄,沒有青山綠樹,沒有走獸飛禽,觸目所及是清一色的石壁和石柱,嚴酷、單調,但也雄壯、幹脆。
曆任皇帝采用火葬,唯有費魯茲大帝是個例外。大神官曾道,這是費魯茲皇室智慧的地方。如今身臨其境,哈萊卻對大帝的品味產生質疑——為什麼有人願意把自己埋在這種怎麼看都不舒適的地方?
送葬團沿著山道走了兩天,駐紮山頂,準備第三日黎明舉行的儀式。哈萊目睹從山頂延伸出去的神龍之舌後,有一種立刻打道回府的衝動。在崖邊耽坐整夜。翌日黎明,淨身完畢,由侍女服侍,穿上白色的祭祀禮服,在士兵隊列的注視下給神龍獻牲,以沉肅之姿順利地在懸崖邊完成複雜的祝禱儀式,然後手捧聖灰盒走上神龍之舌。
這是一段寬約一米,從懸崖上遙遙延伸出去的薄型石台。四周無遮無攔,下臨萬丈深淵。完全拜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遠遠看去,活像山體伸出的舌苔,所以稱為“神龍之舌”。
布雷將軍對站在身邊觀禮的卡迦輕聲評論:“不愧是布拉班特家族的繼承人,走上神龍之舌還能麵不改色。”
“灑聖灰了。”將軍彎腰致以最高的敬意。
“我有恐高症,看到凱米爾殿下站在那裏會腿軟。”
“咦,哪裏來的大風?”
“啊,殿下快回來!”
“天啊!殿下被風吹到懸崖下去了!”
哈萊醒來時,渾身裹著夾板,無法動彈。
“斷了兩根肋骨,手腳骨折,腦袋擦傷,起碼靜養……半年。”團裏的大夫微微顫顫報出診斷結果。
哈萊痛得齜牙咧嘴,笑得氣若遊絲:“你們……別……像看死人一樣……看我……。”
床前的布雷將軍和卡迦臉色鐵青。布雷將軍道:“您太不小心了,順利完成儀式,卻把自己摔成這樣,我回去怎麼向大神官和陛下交代?”
哈萊一說話胸口就疼,仍努力擠出字句:“風……太……大。”
布雷將軍連連歎氣。卡迦道:“殿下傷勢嚴重,沒法長途跋涉,先在這裏休養吧。”
哈萊一聽急了:“千萬……不要………沒看起來那麼嚴重……明天就……回程……隻要回去……父親會…想辦法治好我。”
卡迦詫異地看著他,對布雷將軍道:“我們出去商量下,讓殿下好好休息。”
片刻,祭儀裏隻剩哈萊一人。渾身的疼痛海浪般席卷著他,少年咬住牙關直哼哼:“哎……好痛啊……太痛了……太……太好了……。”
他高興地想,摔成這幅模樣,總沒有辦法完成那狗屁任務了吧?吃了那麼多苦,費魯茲親王總不能再逼他去盜墓了吧?“哦也……哎呦呦……疼死了……早知道摔輕點……。”少年嘟囔著。
祭儀裏有人輕笑,阿克斯的臉出現在哈萊無法動彈的腦袋上方:“殿下,打擾您休息了,我在懸崖下找到一點東西,估計是殿下的,悄悄收起來還給您。”說著把一截長長的繩索和一個鐵鉤在哈萊眼前晃了晃。
哈萊的臉漲紅了:“哪裏來的破爛?”
阿克斯奇怪道:“怎麼是破爛?這兩樣東西,恩,真是好組合。很實用,比如從懸崖上蕩下去什麼的。哎,我還在奇怪,殿下從神龍之舌上跌落,那麼湊巧,偏偏卡進下麵的石縫裏。哦,殿下肯定說被大風吹過去的,嗬嗬,真是好大一陣風呢!”
哈萊瞪大眼,詛咒大風出現,要麼刮走他,要麼自己。他猛烈咳嗽起來。這一咳,全身疼得抽經。
阿克斯連忙幫他順氣:“東西塞床底下,殿下放心,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到。”
“出……出……出去!”
哈萊承認這招很賤,但好過遂了費魯茲十一世的心願。他隻是個普通平民,缺乏全局觀念,但有一點自己還是能夠判斷的。
當日在皇宮聽完費魯茲親王的要求,也曾問過他原因。
親王堅定地給了兩個字:“革命!”
答案像巨山,把哈萊直接壓垮。為什麼要革命?革什麼命?為什麼從費魯茲大帝的墓穴裏取樣東西出來就算革命了?事情的關鍵,該死的費魯茲親王一個都不肯解釋!既然如此,哈萊也不客氣。他有自己的原則,絕不能稀裏糊塗去做一件不明不白的事。
現在受了傷,回去有了借口,後麵的事就讓真正的布拉班特族人處理吧。他們有身份、有資格、有見識,他們才是真正可以判斷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人。
哈萊設想完美,現實總將其判為虛幻。
隊伍回程的前夜,祭儀外突如其來一片嘈雜,雞毛目露凶光,對門口唬氣。哈萊聽了一會兒,喝止它撲向來人。
進入祭儀的陌生人收回出鞘的長刀,走到床邊。哈萊乘著紗門漏進的光線打量他,想起荒野裏的黑熊,野蠻、凶殘、讓人不寒而栗。
“你是誰?”
與巨型體魄相稱的粗啞嗓音,掃一眼裹得像具死屍的少年,顯出一種並不隱藏的輕蔑,“奉皇帝陛下命令,護送殿下執行任務。”
幕後跟隨的黑影終於走到台前,哈萊指控道:“是你們!”
“沒人可以離開送葬團,沒人能違背皇帝陛下的旨意!”黑熊男人對曾經在樹林裏犯下的暴行並不否認。
想起那滿地慘狀,哈萊閉了閉眼,憤怒來自人性,總讓理智缺席,他冷硬拒絕道:“沒人能逼我執行任務,也不需要儈子手的協助。”
黑熊似乎擁有皇帝親授的特權,一把將哈萊從床上拖起,粗魯地扯下繃帶和夾板。一團幽藍的火焰隨著咒語在手心燃起,遊走在他全身:“現在呢?”
哈萊站起來,發現所有的斷骨已如雨後春筍般接上,此時他健康得像一條新生的遊魚,不由驚駭道:“你竟然會魔法?”
黑熊把衣服往哈萊身上一扔:“出來!”
走出祭儀,外麵比剛才安靜。所有的人,士兵、侍女、工作人員,眼神呆滯,圍坐一堆,既不反抗,也不出聲。周圍,五六十個黑甲騎士包圍了整塊營地,叢叢火把林立,把本該暗淡的山頭強硬地照得雪亮。
哈萊瞥了眼被劍圍住的三個清醒的人,他們的腳下呻吟著加倍的黑甲騎士,但小規模的勝利明顯抵不過全局性的顛覆。他們正朝這邊望來。
黑熊把祭儀裏搜來的背包往腳下一扔:“殿下準備了,就不該半途而廢。五個鍾點,天亮前還不將地圖取來,別指望再見到他們。”
哈萊咬了咬牙,指著三個人:“不認路,讓他們陪我去。”
黑熊一撇頭,示意手下放開卡迦和阿克斯:“無關緊要的人,帶走。”
哈萊背起包,看了布雷一眼。後者冷靜地點頭,意外的局麵沒有奪走應有的理智,他的眼神顯示出一軍之將該有的鎮定。
直到看不見營地篝火,哈萊用簡短的語言說明情況:“隊伍出發前,陛下給我一道密令,要我進入費魯茲大帝的墓穴找一份前往西土的地圖。我知道墓穴在穀底,但不確定具體位置。”
山穀裏夜色深沉,三支火把成就黑暗裏唯一的亮色。哈萊轉身,火把照在星相師神情嚴峻的臉上,他的臉比夜色更加深沉。
“希望我足夠幸運,星相師是否多多少少對墓葬有所涉獵?”
“我研究星星,不研究墓穴。”卡迦露出複雜的神色來:“請告訴我,他為何要這份地圖?”
哈萊坦白道:“我接到命令,背後的原因,並不比你更加清楚。”
“若非事關團裏安危,我必然否認墓穴所在,打擾先帝安眠是無可饒恕的罪,但既然有合情的理由……。”卡迦望向前方,哈萊覺得崇山峻嶺間的他與以往不同。
卡迦沒有讓人失望,他們深入山穀腹地,一路上他耽於思考,不再出聲。阿克斯則更加關心哈萊的身體,對少年神奇的康複表示好奇,在知曉得益於黑熊的治愈魔法後,阿克斯握緊拳頭,露出痛苦的神情:“就是他,就是這夥人。”哈萊低聲道:“我知道。”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直到卡迦再次開口:“費魯茲大帝的墓穴裏的確存放了地圖,一份有史以來最有價值的地圖。當年他和蕭斯特去西土找尋卡迦瑪,一路曆經千險才抵達神龍巢穴。據說這份地圖作為陪葬品,就存放在大帝棺槨中。”
這顯然是個流傳甚廣的傳說,阿克斯卻不以為然:“除非刻在石板上,否則沒有紙張能抵禦千年的腐蝕。”
哈萊苦笑:“我也希望隻是傳說,但新登基的皇帝明顯不這麼認為……。”話音剛落,腳下一空,他一聲尖叫掉了下去。
卡迦和阿克斯反應極快,一把拉住他。
腳下碎石滾滾,朝山穀跌落。當哈萊氣喘籲籲重新站定,才發現山路已到盡頭,前邊塌陷出一方懸崖。